食仙主 第616节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面前的少年此时有多么风中残烛。
只要一枪,他就绝对再也站不起来。
鱼嗣诚这时并不紧张,他早已炼就一颗生死间冷硬的心了,但他确实投注了全数的精神,他知道少年最擅长这样一招决死的回合。把全部力量投在防御上,他并不觉得丢脸,正如他前面不顾一切地进攻一样,唯胜利才是真正的终点。
鱼嗣诚在裴液身后两丈处踏下一步,这是一个枪最远、最劲达末梢的距离,与此同时,裴液右手从右胁下向后刺剑转身,避过了这枪尖,进剑一丈。
鱼嗣诚甩枪斜砸,这是一道扫荡身前空间的枪,几乎避无可避,前面每一次,裴液也都在其面前口吐鲜血。
但这一次少年摇晃着身子,贴地仰身,从一个极刁钻、又极妥帖的角度避过了它——他摆出这个姿势甚至比鱼嗣诚出枪还早一丝。
他顺着身体的踉跄拧步进身,挺剑时进剑五尺。
鱼嗣诚枪尾回戳,同时左手握拳,裴液正从贴地的姿态中直起身来,剑身带起一个漂亮的圆弧,先割断鱼嗣诚左肘关节,汞汽炸了出来,拳风贴着他的脸侧飙过。
收剑时则斩在右臂小臂上,为自己震荡开一个寸许长的存身之隙。
他贴身进步两尺,四周喷吐的汞汽已开始灼伤了他,鱼嗣诚这时没有退步,而是将自己半断的左臂向后让了一让,以妨那牵丝飞剑抓住此空门飘转背后,令持枪右手更遮护身前。
这时候他已同时旋过了枪,这个距离,没有螭龙遮护,裴液已再避不过他的下一枪。
裴液要进身,鱼嗣诚也在放裴液进身,因为和刚刚不一样了,鱼嗣诚不能再放任裴液汲取木桃,因为当他回复满状态时,他手里真的有能杀伤他的武器。
所以第一合就是最好的一合。
鱼嗣诚此枪砸下,裴液矮身鬼魅般避过了它,鱼嗣诚心里一空。
你见过我的【飘回风】许多次,我也见过你这五枪……足足三遍了。
裴液进步一尺,残破的血袖猛烈地燃烧起来,他此时身子稍矮,四肢却姿态神妙,像一只鹤舞在了高大的人前。他没有下刺已知晓位置的丹田,也没有飞剑绕后,而是一剑从下向上的斜斜贯穿。
他选中的是最笨拙的位置,是【汞华浮槎】两层蛟金重叠的中胸心口,二十三年前雍北染血的一枪也只从第一层剖下了窄短的一枚残片。
裴液如今刺穿了第二层。
穿过蛟金、划过心脏上方、刺破肺囊……刺入了蛟吞珠之骨枢。
热刃切冰的触感反馈回来,他挺身一送,如鹤展翼,带血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剑尖从鱼嗣诚僵直的脊背透了出来。
因为你是子梁,所以你的丹田不在那里。
因为你是子梁,所以你的【汞华浮槎】还是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具啊。
第651章 宁折血骨,还君此花(三)
仿佛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高压的汞汽变成了无力的呻吟,淅沥的汞液从玉虎穿出的豁口流出,首先灼伤的就是鱼嗣诚自己的脊背。
但他现下全然动不了了,接受【汞华浮槎】刺入丹田的代价,就是与之完全合为一体,连真气也难以独立运行,当【汞华浮槎】爆发时,身体可以毫无迟滞地与之同频同调,享受它带来的增益,而一旦它“死去”,整副身体也就像被固定在了一具尸体上。
裴液这时已知道,这副蛟金之骨不是木肢一样助力的机械,它是真的以“活着”的状态铸入人的身体的,穿刺丹田、绞缠皮肉,真正构成了人体的一部分。
他将剑往下一压一拉,抽剑而回时切断了鱼嗣诚的心脏,然后他再次按着剑刺进其下腹,踉跄中把鱼嗣诚撞倒在地,将整柄剑贯入了进去。
两个人叠着倒在地上,裴液喘息了一会儿,撑着剑柄站起身来,鱼嗣诚僵颤着躺在地上,眸光黯淡下去,血和汞液混合着从创口流淌出来。
抟身之后的灵躯没有这般脆弱,即便被刺穿心脏和丹田也难以死去,但这时是整具骨骼在从内部破坏他的身体,正在解离崩溃的浮槎同时带走着他的生命。
裴液喘息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鱼嗣诚的渐渐变成石子颜色的眼睛,这时候又觉得没有错,这确实依然是二十三年前那一战的延伸,那时候面前躺着的这个人没有闯进去,今天也还是一样。
他稍微喘匀了气,把剩下的血抹在剑刃上,蹲下身割下了他的头颅。
许许多多的洛神花朝着裴液轻柔涌来,没入伤口之中,拯救着这副身体的生机。
李西洲从后面走上前,在鱼嗣诚残破的尸骨面前蹲下,从那断开的脖颈之中,正挑出来一朵柔弱的洛神木桃。裴液回过头,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你干嘛流那么多血?给剑洗澡呢?”
李西洲未答,伸出手,将这朵花采了下来。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体会着绷紧的神经筋骨松弛下来的时光。慢慢整个洛神宫前都重新静谧下来了,大量的气泡一边消散一边浮上去,水温也降下来了,只是少了许多的洛神花,光线暗淡了许多。
“你这血还真好用。”裴液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如果不是你总拿你那‘麒麟火’误导我,我会更早想到的。”李西洲看他一眼。
“……这话真没道理。”裴液道,“我也被你误导了呢,你对‘子梁’这个名字毫无反应,我当你是宫中万事通,原来你也不知道鱼嗣诚有两个名字。”
“其实不是查不出来,只是没往那边去想。”李西洲倒没反驳,“因为鱼嗣诚其实从来没用过这个名字,他三十年前入宫做杂役太监时,就诨名‘小鱼儿’,一些传言说因他多遭宫人欺辱玩弄,被取了这么个名字。往后今圣登基,赐了他‘嗣诚’之名,位子也水涨船高……郭侑叫他子梁,是因为他们入宫前就认识,两个孤儿赶着上战乱才一同入宫求活的。只不过大概因为郭侑一表人才,也开了脉,就选入了禁军;鱼嗣诚形容猥矮,就阉了身子,做了杂役。”
“唔,所以只有郭侑没改过来,一直这么叫他。”
“不错,这种二十年前私下里的称呼,我自然是不知晓的。”
“这么说,郭侑遵着故皇后的吩咐,在【汞华浮槎】上留下了‘罪鳞’而没有告知鱼嗣诚。”裴液顿了一会儿,“是这件事导致了郭侑疯癫,鱼嗣诚性情大变。”
“嗯。”
裴液安静了一会儿,想着那份陈旧往日里的跌宕,倒是魏轻裾的形象又在心中鲜明了些,想到这里时他偏头去看李西洲:“说起来,你的血为什么有这种神异?”
“……这是蜃血。”
“蜃血?”
“嗯,鳞族血脉最本质、最深处的东西,都是蜃血,经过一些未知的步骤,大概可以提取到它。”李西洲低头道,“我知道我身体里有这种血,是传自母亲的,但是它和麟血纠缠起来,两相对抗,谁也压不过谁……我寻找母亲的遗迹,很大一个目的也是为了解决这件事情。”
裴液怔了下,这时想起来朦儿口中的传言:“所以……故皇后留下了洗去麟血的方法什么的,是确有其事?”
李西洲点点头:“记得郭侑说,母亲给他蛟金,本来是为了让他从中萃取什么吗?我想那就是蜃血。很多迹象都表明,母亲对麟血下了很多工夫,但她死后,那些东西都没留下来了。”
裴液顿了一会儿:“鱼嗣诚还说了‘白水之匙’四个字,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我一直在猜测的事情,现下从他口中得到了验证。”李西洲道,“记得之前我和你比喻,洛神就像古王在这个时代的太子吗?”
“嗯。”
“那么洛神宫里留下的,就是太子的冠冕。”李西洲,“穿上它,就具备太子的身份……就能承袭蜃境深处的遗产。”
裴液缓缓点头,这时候他又想起鱼嗣诚容纳蛟与人的行为,想起“鱼紫良”的存在,但李西洲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差不多了,先出去吧。”
裴液动了下腿,又顿了一下,回过头,见到洛微忧立在石头上朝他摆着手,他回过头来:“那个……你看不见洛微忧吧……要我帮你们传两句话吗?”
“……”
“殿下?”
“不必了,我不用在这里和母亲说话。”她抿了好几下唇,最终微微昂起首道,好像有些倔强。
“哦。”
鱼嗣诚的尸骨就留在这里,裴液本意是要搬上,但李西洲只让他拎上了头颅,然后自己仆倒在了裴液的背上。
她确实已经站不稳了,这倒很合理,如果背了鱼嗣诚,那就不能背她。
裴液捞起无精打采的小猫,因为他生命重新充沛起来,小猫也得以从奄奄一息的处境中脱离。
他最后回过头,朝着身后的洛微忧笑了笑,背着李西洲抱着小猫,往外面一步步远离了洛神宫。
洛神花补上了很多气力,但伤势却没有那么快修复,他走路还是有些踉跄,尤其衣衫是真的破烂了,身上全是血。背上的李西洲虚软地贴着,有种没有骨头的尸体感。
裴液又忍不住了:“殿下真有意思,下来一趟没人打没人骂,自己一刀差点儿给自己放干了血。”
“……”
“你淅沥沥放了一大滩,我一共也只用了小小一茶盏。”裴液摇着步子,给她渡着真气,“我但凡杀鱼嗣诚慢些,怀疑你都要折在这里。”
李西洲不说话,只把下巴搭在裴液肩上,蜃境很安静,在没有战斗发生的时候,它真的很像一场梦。
“明绮天告诉你‘输了也没什么’”她忽然道。
“……啊?”裴液茫然。
他回了下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李西洲金面慵懒地看着他:“但我会带着你一直赢。”
“……”
裴液沉默地回过头,走路。
“你……”半晌他抿了抿唇,“你跟明姑娘……比得着吗?”
李西洲把脑袋从肩上伸过来,凑近了盯着他的脸:“‘比得着吗’是什么意思?谁跟谁‘比得着吗’?”
裴液往旁边躲了躲,不讲话了。
李西洲也没有追着他问,过了会儿裴液走出了景池,她从背上下来,由于真气的缘故,气色好了很多:“把鱼嗣诚的头给我吧,你自己回朱镜殿就是。”
“……你去哪儿?”
李西洲没有答,接过沉重的头颅后,唇线往下抿了抿,不过金面什么都没透露出来,她淡声道:“我去一趟紫宸殿。”
裴液看着李西洲离开这方境界,自己抱着小猫静了一会儿,这个时候依然是明月在天的春夜,他回头看了看蜃境中的明月宫,檐角依然那样清新,院中似乎还燃着灯光。
那片地方应当没有过干涸的池水的,但它又分明伫立在那里,裴液望着它怔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涌起个令他心跳不已的想法。
但他顿了顿,还是暂时按下去了,沿着小路走出了蜃境,往朱镜殿而归。
……
……
踩着月辉上行三段共九十九级台阶,就到了紫宸殿的门前。
应答太监侍立在门口,见到李西洲浑身是血地提着一颗头颅过来,面上既无表情,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恭谨地行了个礼,转身步入了殿中通报。
片时,他出来,李西洲走了进去。
紫宸殿里宫人寥寥,只几个必要的立在阴影里,这座大殿不光明也不阴暗,它宁和而安静,有着君皇所居之地应有的气质。
唐皇坐在案前,翻阅着层层叠叠的奏章。
这是他最常做的事,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即便已在位近三十年,他依然没有什么心腹辅臣。每日整个庞大帝国的东西南北、兵刑农商会巨细无遗地过手,二十七年来不曾变更,大唐在他手中像个病人一样慢慢康复、重新健壮起来,他了解自己的帝国,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
在唐皇的眼中,阅折这件事也许比绝大多数事都重要,因此在很多人进入这座殿时,他都不会停下来,但今天李西洲走进来时,他搁下了笔,抬起了头来。
李西洲已经摘下了面具。
“我把鱼嗣诚杀了。”她道。
唐皇看了她手中头颅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吗?”
“我要你一份手谕,关于燕王和亲之事的。”李西洲昂首看着他,“你还记得梅妃吗?”
“怎么?”
“李幽胧得离开这里。”
“她是真血。”唐皇停顿了一息,淡声道,但语气不像反对,而像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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