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利坚:我的叔叔堂吉诃德 第246节
“妈,妈,妈!你听我说,”金荷恩强调道,“这5000块你存着,不要一次性给爸爸,下次再闹的时候,就给他一点,然后有零有整的给,不要每次都给整数。”
“荷恩......”
“我知道你不会跟他离婚的,”金荷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不会再尝试劝你了,我之前劝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起码别让自己受伤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收着吧,”母亲说道,“但是我尽量不用。”
“你用了也没关系的,”金荷恩说道,“妈妈,你不用担心我赚钱的事情。”
“嗯......你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妈妈吧,”母亲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你爸爸出门了我跟你说,不见面就好了,我不是催你,就是......”
“我知道。”
挂断电话之后,金荷恩等来了母亲发来的卡号,转了5000美金过去。
她对此心知肚明,这笔钱以后每隔几个月就要转一次了。
就像是一个建筑公司在这条街上施工,每个月都要给当地的黑手党或者地头蛇交一笔钱,才能保证工地不被砸。
金荷恩以前还觉得这么做的人都是傻子,但是她现在觉得一点也不荒谬了。
因为这就是最有效的方式,而且毕竟这是她的亲生爸妈。
她又能怎么办呢?
金荷恩能做的,只是不停地给父亲交点保护费,换来自己和母亲几个月安生而已——
吗?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非常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它的全貌。
她现在认识很多人了,她认识名流、她认识律师、认识有资源的人,她甚至可以——
然后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不是现在。
她还没想好,也还没准备好,也还没下定决心。
毕竟这是她的亲生父母,不管怎么样,都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启动了911,从停车场驶出,拐上了北方大道,周围又是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韩文招牌和低矮的商铺。
烤肉店的白烟还是在往外喷,彩票站门口那几个大叔依然在蹲着抽烟。
什么都没有变,路还是那个路,烟还是那个烟,母亲还是那个母亲,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但是金荷恩却不再是小时候的金荷恩了。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金荷恩的手指突然在方向盘上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逐渐越敲越快。
一种没来由的焦躁正在从胸口往外蔓延。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难受的东西。就像是胸腔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堵着,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也不是慢性咽炎,也不是肺热需要喝什么咳喘口服液。
如果金荷恩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金荷恩了,那现在的金荷恩又是什么呢?
她今天没有心思学习,也不想工作,今天是周六。
她想花钱。
这个念头几乎从她胸中的闷气中直接生长了出来,只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冲动:把钱花出去、花在自己身上,花在一些漂亮的、昂贵的、只属于她的东西上。
她把车开上了第五大道,直接来到了香奈儿的旗舰店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低声交谈的店员同时看向了她——和她身后刚刚停下的911。
“我想看一下那个,”她指了指玻璃柜里的一个包,“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当然,请这边坐。”
店员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紧接着给金荷恩端来了一杯气泡水,然后又戴上了手套,亲自给金荷恩从玻璃柜里把包捧了出来。
金荷恩随意地摸了一下。
皮质很好,缝线也很整齐,金属的扣件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
她也说不清楚这只包好在哪里——她不是从小那种被奢侈品包围长大的人,也不像杰西一样对此十分热衷。
但是她看到吊牌上的售价的时候,她反而感到了一丝平静。
“我要了,”她说道,“刷卡。”
店员笑了笑,转身去开单。
等待刷卡的几分钟里,金荷恩注意到了另一个客人,一位30岁出头、身穿lululemon的白人女性正在看着她。
她似乎注意到了金荷恩刚才的举动,在金荷恩和那只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那种眼神金荷恩也认得,她把它解读为“为什么你能眼睛都不眨直接买而我还要在这里犹豫”的不甘心。
金荷恩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获得某种满足感,但是当那个眼神真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胸口的气还在。
她输完密码,接过店员递给的购物袋,走出了香奈儿。
第五大道的冬日阳光很淡,打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她把购物袋随意地扔到911的副驾驶,坐回驾驶位,关上车门。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她突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追求漂亮包、别人的嫉妒就是她想要的吗?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她漫无目的地在曼哈顿绕了两圈,最后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911已经停在了上东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
又是这里。
金荷恩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法式别墅。
冬天的院子里没有花,铁艺大门上的常春藤也只剩下枯黄的藤蔓。
但是透过落地窗依旧能看到室内温暖的橘色灯光,以及修剪整齐的门廊、擦得发亮的黄铜门牌,它们安静地矗立在上东区冷冽的空气里。
与之前来看的时候不同的是,今天她手里已经有了价值1000万美金的股份,如果老板李维赢了超级碗,估值继续上涨,她手里的1%股份就是这栋房子的挂牌价。
理论上来说,她现在是离这扇门最近的时候,近到只需要4年和一点点的运气。
但是今天坐在这里,她第一次觉得这扇门离她很远。
不是钱的距离,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距离。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她真的买下了这栋房子,搬了进去,一个人住在这宽敞的、安静的、铺着实木地板和波斯地毯的空间里。
然后某一天,她的手机又响了。
母亲的来电。
“荷恩啊,你爸爸又......”
金荷恩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会怎么样呢?继续转5000?还是10000?还是到那时候看到她的房子,父亲会一口气要50万?100万?
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了,但是一回头,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那栋三层小楼。
她不恨父亲——恨一个酒鬼太浪费精力,就像是恨一场暴风雨一样没有意义。
她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心狠一点,为什么要给那5000美金。
她明明知道这笔钱会成为父亲赌博的燃料,他一闹母亲就会给,给了就会赌,赌了就会输,输了就会喝,喝了就会打,打了就会道歉,道歉了消停几天,然后继续闹。
金荷恩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是我又该怎么办呢?
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以为又是母亲,拿起来一看。
是李维。
“下午好,老板,”金荷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线,“有什么吩咐?还是你希望你的COO给你加油鼓劲儿?”
“嘿,荷恩,”李维的声音传来,似乎在翻阅什么文件,“你有空吗现在?有两件小事要拜托一下你。”
“您说。”
“第一个倒也不算拜托吧,嗯......就是联会冠军赛的包厢门票我放在老地方玄关口了,你和你朋友想来现场看的话直接来我家拿就行。”
“好的,谢谢老板。”
“第二个,我之前在德洛丽丝买手店定了一套西服,做好了,你知道那个店吗?在上东区的麦迪逊大道上,你有空的话能帮我去拿一下吗?我这两天被教练缠着,实在是走不开。”
金荷恩张了张嘴,“好”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今天却比往常沉重很多。
也许是因为昨晚在车里睡得腰酸背痛,也可能是刚刚在别墅面前想了太多,也可能只是她自己就他妈的快要崩溃了。
“嗯.......”她停顿了不到0.5秒,“老板,今天就要吗?”
“也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就行,毕竟超级碗还有2周,我打算在超级碗的新闻发布会上穿,”李维说道,突然语气一转,“你今天有事?”
“没有没有,”金荷恩立马否认,“就是......今天是周六嘛,我本来没打算出门。”
“哦?那就是周末想偷懒?”李维笑了一声。
“才没有!”
“帮帮忙嘛,”李维突然恳求道,“我那套西服已经放了一个多星期了,再不拿艾玛就要骂我了,我身边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金荷恩原本想请一天假的,明天再去也不迟。
但是“我只能指望你”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捧热水,落在了她胸口那团冷冰冰的闷气上,把它无声地温暖、融化,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触动——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李维随口说的。
但是今天这个时间点,在她刚刚花了一上午确认自己有多无力、多可悲、多没有意义之后,有一个人告诉她:我需要你。
这比8000美金的包管用多了。
“如果你实在忙就算了,”李维补了一句,“我多挨两句骂就行了,让艾玛给我送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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