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76节
“何止价值连城,”谢文清声音更低了,“那是当世少有的名画。钱铎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在抄家时私取此画,足见他对书画痴迷到了何种地步。”
张彝宪若有所思,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张彝宪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投其所好?”
“不错,”谢文清点头,“硬碰硬,咱们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是设个局,让他自己钻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设局?”张彝宪眯起眼,“怎么设?”
谢文清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下官听闻,通州城东‘聚宝斋’的老板赵四海,前些日子从南边收来一批字画,里头有几件宋元珍品。其中有一幅米芾的《蜀素帖》,据说是真迹,价值不菲。”
张彝宪对书画懂得不多,但“米芾”的名字还是听过的。宋代四大书家之一,一字千金。
“米芾的真迹......”张彝宪沉吟道,“钱铎会动心?”
“一定会,”谢文清斩钉截铁,“这等稀世珍宝,只要是懂行的,没有不想要的。咱们只需找个人将画送给钱铎,再让巡漕御史撞见,造成钱铎收受贿赂的事实,到时候朝廷那些言官自然不会放过钱铎!”
······
聚宝斋的掌柜赵四海,是通州城里有名的“识趣”人。
当谢文清派来的心腹师爷深夜叩门,隐晦地提起“仓场张公公想借幅画用用”时,赵四海二话没说,从内室暗格里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里装的,正是那幅据传是米芾真迹的《蜀素帖》。
“谢大人放心,”赵四海躬着身,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能为张公公和谢大人分忧,是小人的福分。这画......小人留着也是暴殄天物,若能派上用场,便是它的造化。”
师爷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四海一眼:“赵老板是个明白人。张公公说了,事成之后,通州仓往后三年的‘商运’差事,都交给你来办。”
赵四海眼睛一亮,腰弯得更低了:“多谢张公公提携!多谢谢大人栽培!”
夜色深沉,仓场衙门后堂的灯却亮了一夜。
张彝宪摩挲着那卷《蜀素帖》,泛黄的绢本上,米芾那飘逸跌宕的笔迹仿佛要破纸而出。
他不懂书法,却懂得这轻飘飘一卷绢帛的分量。
“巡漕御史杨一鹏,后天就该到通州了吧?”张彝宪头也不抬地问。
谢文清站在一旁,躬身道:“按行程算,后天晌午前必到。下官已安排妥当,杨御史抵达那日,正好‘撞见’钱铎收受此画。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张彝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如毒蛇吐信。
······
通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客栈二楼,窗户纸映着昏黄的烛光。
燕北推开房门,带进一股子夜风的寒气。
钱铎正伏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叠厚厚的卷宗。烛火跳动,映着他微蹙的眉头和专注的侧脸。
“大人,”燕北压低声音,“查清楚了。”
钱铎抬起头,眼中毫无倦意:“说。”
“张彝宪自崇祯元年外放通州仓场太监,两年间,经手的漕粮不下三百万石。卑职找了几个原先在仓场做事、后被排挤走的书吏,又暗中查访了通州几家大粮行的账目......”
燕北从怀中掏出一本粗麻纸订成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却密密麻麻。
“这是卑职这两日汇总的账目,”他将册子推到钱铎面前,“张彝宪与通州‘永丰’、‘广泰’、‘裕昌’三家大粮行往来密切。每逢新漕粮入库,他便以‘陈粮周转’为名,从甲字、乙字仓调出上等新粮,交由这三家粮行私下发卖。同时,又从民间低价收购陈年霉粮,甚至掺杂沙土,充入仓中顶数。”
钱铎手指划过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崇祯元年秋,甲字仓出粮十五万石,账记‘调拨蓟镇’,实由永丰粮行经手,售予山西粮商,获利四万七千两......”
“崇祯二年春,乙字仓豆料五万石,账记‘补给宣大’,实由广泰粮行转运至陕西,时值陕西大旱,粮价飞涨,获利八万两千两......”
“同年夏,通州仓‘损耗’陈粮十二万石,实为张彝宪命人以次充好,将可食用陈粮抽出,掺入沙土霉粮补足仓数,抽出的粮食由裕昌粮行经手,流入山东......”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数目、经手人、获利银两,条理清晰。
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而是蛀空国家命脉!
燕北继续道:“此外,凡过往通州的官员、商队,若想顺利领取粮饷或通关,都得向张彝宪‘孝敬’。卑职粗略估算,这两年来,单是这一项,他收受的银钱就不下数十万两。通州城内,张彝宪名下的宅邸就有三处,城外还有田庄两座......”
钱铎合上册子,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好一个张彝宪......好一个仓场太监!”钱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通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
远处漕河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大明的血脉。
“大人,”燕北跟到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现在就去拿人?证据确凿,足够把他千刀万剐!”
钱铎却摇了摇头。
“拿人?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叠卷宗,眼神深邃如古井。
“张彝宪不过是一只肥硕的蠹虫。可这通州仓,这漕运之弊,又岂是他一人所能为?”
“抓了一个张彝宪,以后还会有刘彝宪、王彝宪......”
“我要上书朝廷,痛陈利害!”
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奏疏用笺。
砚中墨已研浓,笔是上好的狼毫。
钱铎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片刻,随即落下。
小半个时辰之后。
钱铎放下笔,吹干墨迹,将奏疏仔细卷起,装入防水油布袋中。
“燕北。”
“卑职在!”
“你亲自挑选两名最可靠的弟兄,持我令牌,骑快马,连夜出发。”钱铎将油布袋递过去,眼神锐利如刀,“此奏疏,直送通政司,务必亲手交到当值官员手中,言明‘顺天巡抚八百里加急密奏’。我要它......明日早朝,就出现在皇上御案之上!”
燕北双手接过,只觉得那油布袋滚烫灼人。
他刚才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纸上的内容他也知道大半。
那些话若是让皇帝看到,定然又要勃然大怒。
“大人......”燕北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样说,是不是太伤皇上了?”
“太伤他了?”钱铎挑眉,嘴角竟勾起一丝笑意,“那你可小瞧皇上了,我都怕说得太平和了,刺激不到他!”
若是可以,他甚至想亲自回京,当着崇祯面直奏。
那才是真的刺激!
第103章 奏奸宦误国疏
年初的京城,连续几日的阴沉后,难得放了晴。
一连两日,天光敞亮,灰蒙蒙的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些许淡蓝的底色。
虽仍是冷,但那风里少了往日的刺骨,倒让人觉得松快了些。
乾清宫,崇祯坐在御案后,批阅着今日递上来的奏章。
一份是辽东督师袁崇焕呈报的军情,言遵化、永平四城收复后,建虏残部已退至喜峰口外,蓟辽防线正加紧修复,请拨银二十万两用于修筑关隘、整顿防务。
另一份是兵部尚书张凤翼的条陈,关于各地勤王军的安置:甘肃梅之焕部已补发粮饷,不日将启程返甘;四川秦良玉所率白杆兵暂驻昌平,待开春后返回;宣大、山西诸部亦已整顿完毕,只待朝廷旨意。
崇祯提起朱笔,在袁崇焕的奏章上批了个“准”字,又在张凤翼的条陈旁写下“着兵部妥善安置,勿使生变”。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批完这两份,案上剩下的多是些寻常政务:某地请免赋税,某官请辞丁忧,某处报祥瑞......
崇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般......平和的日子,他有多久没经历过了?
自登基以来,天灾、兵祸、流寇、党争,哪一日不是焦头烂额?
奏章里不是这里饥民作乱,就是那里军饷告急,再不然便是朝臣互相攻讦,吵得他脑仁生疼。
可这两日,仿佛一切都顺遂起来了。
鞑子退了,勤王军稳住了,京畿的乱子也渐渐平息......
就连朝会上,那些平日里吹毛求疵、动不动就死谏的言官,这几日也都安静了不少。
崇祯放下朱笔,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明黄缎面的椅背上。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铜漏滴答,炭火偶尔噼啪。
他竟觉得......有些不适应。
这种无所事事的平静,反倒让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呢?
崇祯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御案一角。
那里原本常堆着几份弹劾奏章,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参某人贪腐、某人渎职、某人结党......
其中最刺眼的,永远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铎的折子。
那厮的奏章从来不长篇大论,往往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不是直指某位大臣“庸碌误国”,便是痛陈某项政令“祸国殃民”,偶尔还会夹枪带棒地讽谏他这个皇帝“刚愎自用”“不察民情”。
每次看到,崇祯都会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将那狂徒拖出去廷杖。
可如今......
案角空荡荡的。
钱铎已经许久没上折子了。
自从他复起为顺天巡抚,离京赴固安、通州处置军务粮饷,便再没有只言片语递到御前。
崇祯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五六日没听到钱铎的消息了。
固安民变平息了没有?粮饷筹措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