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75节
“责任?”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通州城鳞次栉比的仓廒,“谢郎中,批不批这是你的事情,钱粮我带走,批了,还有我签字,若是不批......”
谢郎中哑口无言。
钱铎走回公案前,手指在那张单子上重重一点。
“批条。”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郎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手按在砚台上,却怎么也提不起笔。
这笔要是落下,他就是私自调拨国家储粮,形同盗卖!
可不落......
他看着钱铎身后,燕北已经按住了刀柄,李振声眼神冷得像冰。
堂外,还能隐隐听到标营骑兵战马不安的踏蹄声。
别人他不敢说,可钱铎,那是真敢杀人的!
他一个小小的郎中,哪里能挣得过钱铎。
签了,无非是丢官罢了,不签,那是要丢命的。
思虑再三,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谢郎中闭了闭眼,颤巍巍地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空白的勘合文书上。
“今调拨通州仓甲字仓新漕粮十万石,豆料一万石,太仓库饷银二十万两,交付顺天巡抚钱铎,用于安抚甘肃兵、赈济固安百姓及所部标营粮饷事宜......”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到最后,谢郎中额上已全是冷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终于写完,他放下笔,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钱铎拿起勘合,仔细看了看,确认印章、签名齐全,这才收进怀中。
“很好,看来谢郎中深明大义,本官记下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接着,他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燕北,“你带人去仓场衙门领粮!”
“是!”燕北笑着应了一声。
······
仓场衙门。
燕北领着五十名标营兵,再次踏进那两扇朱漆大门时,院中寂静得有些诡异。
守卫的兵卒远远瞧见他们,非但没有阻拦,反而齐刷刷地退开两步,眼神里带着三分敬畏七分恐惧。
午前那场动静,早已像风一样刮遍了通州城。
钱铎逼着张彝宪吞陈粮、强压坐粮厅批条子的事,在胥吏和守军中传得有鼻子有眼,添油加醋之下,几乎把那位年轻巡抚说成了三头六臂的煞神。
李百户迎了出来,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种近乎谄媚的谨慎。
“燕将军,”他躬着腰,声音放得很轻,“张公公有吩咐,粮已在甲字三号仓备好了,十万石新漕粮,一万石豆料,您......您这边请。”
燕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百户如蒙大赦,连忙在前头引路。
穿过重重仓廒,越往深处走,仓墙越新,守卫也越森严。
甲字仓区是通州仓最核心的所在,专储当年新收的漕粮,每一座仓廒都有专人把守,进出皆需勘合、印信双重查验。
到了甲字三号仓前,只见仓门大开。
里头堆积如山的粮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麻袋是崭新的,封口处还打着“崇祯元年秋收”的墨印。一股新米特有的、略带清甜的香气,混着稻壳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与丙字仓那股子霉腐气,简直是天壤之别。
“燕将军放心,”李百户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都是刚出仓的新粮,一粒陈的都没有。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马吃了长膘。”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出仓的明细,每车多少石,都记在这儿了。还请您......请您过目后签个字,小的也好交差。”
燕北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数目、仓号、经手人,一应俱全,字迹工整。
他没急着签字,而是走到一辆粮车前,抽出腰间匕首,随手划开一个麻袋。
金黄色的稻谷流淌出来,颗粒饱满,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嚼了嚼,是新粮,而且是上好的江南稻。
他这才转身,在李百户递来的笔上蘸了墨,在册子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百户松了口气,连忙将册子收好,又招呼一旁的仓丁:“快!帮燕将军的人把车装齐整了!仔细些,别撒了粮!”
第102章 钱铎不近女色
通州城,甲字仓外。
车马辚辚,尘土飞扬。
五十辆大车满载新粮,在标营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仓场。
燕北策马来到钱铎身侧,低声问道,“大人,粮已装齐,咱们何时启程回固安?”
钱铎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几步。
他抬眼望了望通州城灰蒙蒙的天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座气派的仓场衙门,嘴角微微勾起,“我还不急着回去。”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李振声,“李振声,你带人押着粮草回固安,交给梅军门处置。”
“大人这是......”燕北有些不解。
既然粮草都弄到手了,还留在通州做什么?
一旁的李振声也是低声提醒道:“大人,我们刚得罪了张公公,留在通州,搞不好张公公会对大人下手啊!”
“对我下手?”钱铎脸上笑意浓了几分,“这事一件好事!”
他待在固安本就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了。
固安百姓乱不起来,甘肃兵又有了粮饷,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一扫而空了。
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固安。
刚好,到了通州之后,他便知道,机会来了!
斥骂......不对,进谏崇祯的机会来了!
那个仓场太监张彝宪便是绝佳的切入点。
······
仓场衙门,后堂。
张彝宪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一碗半生不熟的陈粮饭,虽只灌下去大半,却已让他肠胃翻江倒海,吐了三四回,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更难受的是那股屈辱。
他张彝宪,信王府出来的老人,皇上还在潜邸时就跟着伺候,外放通州仓场太监,掌天下储粮,何等风光?
平日里大小官员路过通州,见了他,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可今日,竟被钱铎那疯子当众灌饭,狼狈如斯!
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钱铎......钱铎......”张彝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咱家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奉上一盏参汤:“公公,您喝口汤,顺顺气......”
“滚!”张彝宪一挥手,将参汤打翻在地,瓷片四溅,滚烫的汤水洒了小太监一身。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公息怒!公公息怒!”
张彝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文清踏进后堂,棉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张彝宪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见谢文清进来,张彝宪眼皮抬了抬,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谢大人来了?坐。”
谢文清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手里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他低垂着眼,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暖阁里的沉默让人心头发慌。
“谢郎中,”张彝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怨毒,“咱家今日受此大辱,你坐粮厅衙门,也被人闯了二堂,逼着签了三十万石粮食的条子。这事,就这么算了?”
谢文清抬起头,面无表情:“张公公,不算了还能如何?那钱铎是什么样的人,您今日也见识了。连您他都敢......”
他顿了顿,没把“灌饭”两个字说出口,“连您他都敢如此折辱,下官一个小小的郎中,又能奈何?”
“奈何?”张彝宪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寒光一闪,“他钱铎是疯狗,可咱家也不是泥捏的!通州是咱家的地盘,他敢在这里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谢文清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公公,下官斗胆说句实话。钱铎行事虽然狂悖,可他有圣眷。
皇上用他,是因为他能办事,敢办事。如今京畿局势不稳,固安、良乡都指望他稳住局面。咱们此时跟他硬碰硬,万一闹大了,皇上会站在哪边?”
张彝宪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崇祯虽然多疑善变,但在用人之际,向来是看重实干的。
钱铎在良乡诛豪强、开粮仓、补军饷,短短数日就稳住了局面,这些事早已传回京城。
皇上就算再不满钱铎的嚣张跋扈,眼下也离不开这把锋利的刀。
“难道就任由他骑在咱家头上拉屎撒尿?”张彝宪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咱家在通州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气自然是要出的,”谢文清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但不能硬来。钱铎此人,不好女色,也不贪钱财——至少明面上不贪。
下官派人打听过,他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金银珠宝分文未取,全数充公发饷,只拿了几幅古画字帖。”
张彝宪眉头一挑:“古画?”
“正是,”谢文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说他离京前,在都察院里就常与人品鉴字画,颇有眼力。到良乡后,钱铎抄没几家大户之时,曾从孙有福家暗格里,取走了一幅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范宽的画?”张彝宪虽是个太监,但久在通州这等繁华之地,耳濡目染,也知些风雅,“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