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74节
“咱家......咱家......”张彝宪喉咙发干,声音发颤,“这粮......这粮存放日久,或许......或许不甚新鲜......”
“不甚新鲜?”钱铎打断他,“你都还没吃怎么知道不新鲜?”
张彝宪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
钱铎不在理会张彝宪,转头朝一旁的燕北吩咐到:“别愣着了,没看到张公公手脚不利索,赶紧喂给他吃。”
“是!”燕北连忙应声,而后朝张彝宪咧嘴一笑,端着米饭便走了过去。
张彝宪想要反抗,却被一旁的李振业死死按住。
燕北抓着米饭便往张彝宪嘴里塞。
张彝宪只觉得一股馊味直冲喉咙,那半生不熟的陈米在口中黏糊糊地打着转,几乎要呕出来。
燕北铁钳般的手捏着他的下巴,粗陶碗沿抵着牙齿,一碗饭已灌下去大半。
“唔......呜......”
张彝宪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内监,哪是沙场滚出来的李振声的对手?
只几下就被摁得动弹不得,只能任那带着霉味的饭粒塞满口腔,顺着喉咙艰难地下咽。
堂中鸦雀无声。
仓场衙门的胥吏、兵卒,远远瞧着,个个面无人色。
李百户更是冷汗涔涔,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真拔出来。
堂外那三百骑兵可不是摆设。
终于,燕北松开手,退后一步。
张彝宪“哇”地一声,弯腰干呕起来,可腹中空空,只吐出些残渣和酸水。
他脸涨得紫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蟒袍前襟也沾上了污渍,哪还有半分朝廷大珰的威风?
钱铎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张彝宪喘过气来,他才缓步上前,弯下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张公公,现在,这粮......能吃么?”
张彝宪抬起头,对上钱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他张彝宪不是朝廷五品太监,不是信王府的老人,而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一股寒意从张彝宪脊梁骨窜上来,比刚才被灌饭的羞辱更让他恐惧。
他知道,再不低头,今日怕是真的走不出这仓场衙门。
“不......不能......”张彝宪的声音嘶哑,带着未散的干呕后的颤抖,“这粮......陈腐了......人吃不得......”
“哦?”钱铎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吃不得,那为何要拨给甘肃兵?”
张彝宪张了张嘴,想说这是“规矩”,想说“陈粮也是粮”,可话到嘴边,对上钱铎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钱铎也不等他回答,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公公既知此粮不堪食用,那便好办了。”他抬眼,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甘肃兵五千将士,奉旨勤王,千里迢迢而来,如今断粮数日。朝廷批拨粮饷,是为安抚军心,稳固京畿,不是让他们吃陈粮、闹肚子的。”
说罢,不再看张彝宪那副几乎要吐血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出堂外。
“燕北,李振声,随我去坐粮厅!”
“是!”
三百骑兵轰然应诺,铁蹄声再次响起,朝着坐粮厅衙门席卷而去。
堂内,张彝宪僵立在原地,看着钱铎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洒落的陈粮,忽然抓起旁边矮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钱铎......咱家跟你没完!”
第101章 这张条子,你批不批?
坐粮厅的二堂里,炭火烧得比仓场衙门还足,银丝炭幽蓝的火苗舔着铜盆边缘,暖得人昏昏欲睡。
谢郎中正眯着眼睛,手里捏着一份辽东镇催粮的文书,慢条斯理地看着。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仓惶的阻拦声和硬底靴子踏在青砖地上的沉重声响。
他眉头一皱,正要呵斥,棉帘已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堂内,吹得桌上文书哗啦作响。
当先一人,绯红官袍,腰悬长剑,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那股子混不吝的锐气几乎要破纸而出。
正是钱铎。
他身后,燕北、李振声按刀而立,再往后,是八名标营精兵,个个眼神如狼。
谢郎中握着文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自然认得燕北。
这些年来,敢在他坐粮厅衙门外如此猖狂的人,仅有燕北一人。
可眼前这绯袍年轻人......
钱铎?
那个在良乡一口气杀了十七家乡绅、斩了司礼监秉笔、当廷骂皇帝“不配为君”的钱铎?
他怎么会来通州?!
谢郎中脑海中顿时浮现了钱铎的名号。
在京城之中,能穿绯色官袍的人不算多,如此年轻的更是绝无仅有。
加上钱铎身后跟着的燕北,他自然也不难猜出钱铎的身份。
谢郎中心念电转,身子已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拱手道:“这位......可是顺天巡抚钱军门?”
钱铎迈步走进堂内,靴子上还沾着仓场衙门带出来的灰尘。
他没回答谢郎中的问题,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郎中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
“你就是坐粮厅郎中?”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正是下官,户部坐粮厅郎中谢文清。”谢郎中连忙躬身,腰弯得比见上官仓场侍郎时还要低,“不知钱军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他说得客气,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钱铎来了,还带着兵。
仓场衙门那边......张公公没拦住?
钱铎走到主位前,却没坐下,只是转身看着谢郎中,淡淡道:“谢郎中不必多礼。本官来,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两份文书。
一份是先前燕北从坐粮厅领的、批拨五万石粮食的勘合。
另一份,则是张彝宪刚刚“特批”的、让去丙字七号仓领粮的条子。
钱铎将两份文书并排摊在公案上,手指点了点:“这份,是坐粮厅批的,五万石粮。这份,是仓场衙门‘特批’的,指明去丙字七号仓领粮。”
谢郎中眼皮一跳,强笑道:“是......是,下官知道。军门可是领到粮了?”
“领到了。”钱铎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丙字七号仓,陈年霉粮,存放至少四五年。谢郎中,这样的粮,你也敢往边军身上拨?”
谢郎中额角渗出细汗,连声道:“军门明鉴!坐粮厅只负责文书调拨,具体从哪个仓出粮,那是仓场衙门的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张公公批的是陈粮啊!”
“不知?”钱铎挑眉,“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转过身,直视着谢郎中:“各地勤王军千里迢迢来勤王,人困马乏,朝廷急令筹措粮饷。如今仓场衙门拿陈粮糊弄,谢郎中,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谢郎中张了张嘴,想说“按章程办”,想说“得等张公公重新批条”,可看着钱铎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日燕北在门口说的那句话,“钱大人说了,若今日还不能有个准信,他明日就亲自来通州走一趟”。
现在,钱铎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先去仓场衙门“走”了一趟。
看这架势,张彝宪怕是......没讨到好。
谢郎中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试探道:“军门的意思......是要换粮?”
“换粮?”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谢郎中觉得,只是换粮就够了?”
谢郎中一愣。
钱铎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纸,是他来时在马车上草拟的单子。
他将单子推到谢郎中面前。
“五万石粮食,不够。”钱铎一字一顿,“勤王军可不止甘肃兵五千人,还有四川、贵州来的兵马,再加上还要安抚固安、良乡、涿州等地几十万百姓,每日消耗何止千石?固安局势未稳,流民还在不断涌来,这点粮食,撑不了几天。”
谢郎中接过单子,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单子上写着:粮食三十万石,豆料一万石,饷银二十万两。
“这......这......”谢郎中手都抖了,“军门,这数目......这数目比户部原批的多了一倍不止啊!下官......下官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钱铎往前一步,几乎贴到谢郎中面前,“谢郎中,坐粮厅管的是什么?不就是通州仓的粮饷调拨?如今京畿危急,边军断粮,百姓嗷嗷待哺,你一句‘做不了主’,就能推脱过去?”
他声音陡然转冷:“还是说,谢郎中也想学张公公,让本官‘亲自’请你做主?”
“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谢郎中浑身一颤,他不敢想钱铎在仓场衙门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批,下场绝不会比张彝宪好到哪去。
“军门......军门息怒!”谢郎中连连作揖,声音发苦,“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实在是这数目太大了!三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饷银,这得动用甲字仓的新漕粮,还得从太仓库调银子......没有户部的正式行文,没有阁老们的票拟,下官......下官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他说的倒是实话。
坐粮厅虽然管着通州仓的调拨,但这么大数目的支出,必须要有户部正式的批文,甚至需要内阁点头。
否则,事后追究起来,他谢文清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钱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