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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23节

  钱铎勒住马,静静看着。

  刘路泉抬眼看见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分开人群走过来,深深一揖:“钱大人!”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却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着。

  “怎么回事?”钱铎问。

  刘路泉苦着脸:“回大人,这些是去年通惠河清淤的民夫。

  当时工部拨了三千两银子雇人,可银子......银子被营缮司克扣了大半,只发了一小部分。剩下的,一直拖到现在。”

  钱铎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

  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这个时节,京城滴水成冰,他们却还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发紫。

  “欠了多少?”钱铎问。

  “每人......大概还有三两银子没结。”刘路泉低声道,“总共三百十七人,约莫一千两。”

  一千两。

  对钱铎来说,不过是随手从抄家得来的银子里抓一把的事。

  可对这些民夫来说,可能是救命钱。

  钱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路泉:“先给他们结了。”

  刘路泉愣住了:“大人,这......这怎么使得?这是您的私银......”

  “让你结你就结。”钱铎淡淡道,“工部欠的债,总不能一直拖着。”

  那几个汉子闻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钱铎没理会,调转马头要走,却又停下,回头对刘路泉道:“刘郎中,工部以前的烂账,你理一理。凡是拖欠民夫、匠人薪饷的,列个单子给我。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路泉眼眶一红,深深一揖:“下官......代那些苦命人,谢过大人!”

  钱铎摆摆手,策马离去。

  燕北跟在一旁,忍不住道:“大人,工部这些年欠的债,可不是小数目。光是各地河工、城墙修缮拖欠的工钱,怕是不下数万两。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没有就去弄。”钱铎语气平静,“抄家得来的银子,除了造火器,也该拿出些来填这些窟窿。清官要活,百姓也要活。”

  燕北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沉默,快到工部衙门时,却见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轿旁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棉布长袍,但腰间那块羊脂玉佩,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见钱铎过来,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草民沈世荣,见过钱尚书。”

  钱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世荣,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前几日刚跟周延儒谈妥了官商合办钱庄的事。

  “沈先生有事?”钱铎语气平淡。

  沈世荣脸上堆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草民听闻钱尚书总督火器铸造,日夜操劳,特备了些江南的参茸补品,聊表心意。”

  钱铎没接,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

  盒子不大,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里面的“参茸补品”,恐怕价值不菲。

  “沈先生有心了。”钱铎淡淡道,“不过本官身体康健,用不着这些。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世荣笑容不变:“钱尚书为国操劳,更该保重身体。这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我说了,不用。”钱铎打断他,语气转冷,“沈先生若是没别的事,本官还要去衙门办差。”

  沈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将木盒收回袖中,躬身道:“是草民唐突了。钱尚书公务繁忙,草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官商合办钱庄的事,皇上已经准了。草民等定当尽心尽力,为朝廷分忧。日后钱尚书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钱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进了工部衙门。

  沈世荣站在原地,目送钱铎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转身回到轿中,对轿夫道:“去周阁老府上。”

  轿子起行,沈世荣靠在轿壁上,闭目沉思。

  钱铎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不要银子,不收礼,油盐不进。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清官,要么......所图更大。

第136章 我们也想为皇上分忧

  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的叮当锤响日夜不息。

  铁匠坊的高炉吞吐着灼热的红光,将冬日的严寒都驱散了几分。

  钱铎刚审完一批精铁的采买账目,抬头便见燕北匆匆走进工房:“大人,都察院王御史带着几位同僚在外求见。”

  “王浏?”钱铎搁下笔,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王浏领着三名身着青袍的都察院御史走了进来。

  三人年纪都不大,约莫三十的光景,为首一人面容方正,目光炯炯;左侧一人略显清瘦,眉宇间带着书卷气;右侧一人则体格壮实,不像是文官,倒像是武夫出身。

  “下官等见过大司空。”四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有些过头。

  钱铎摆了摆手:“我与诸位都是昔日同僚,不必多礼。工坊嘈杂,没什么好茶招待,将就坐吧。”

  听到这话,王浏等人脸上微微发烫。

  是啊,昔日同僚!

  往日他们同是穿着绿袍的御史,可今时不同往日,钱铎已经穿上绯红袍子了!!

  王浏等人忙道不敢,在临时搬来的几把条凳上坐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工坊深处瞟。

  那里炉火正旺,几个匠人正赤着上身挥锤锻打烧红的铁条,汗水顺着结实的脊背流淌,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大司空,”王浏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实不相瞒,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教。”

  钱铎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王兄但说无妨。”

  王浏与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缓缓道:“前日皇上准了官商合办钱庄之议,又给百官加了俸禄,朝野上下无不感念皇恩。下官等蒙恩受禄,心中既喜且愧——喜的是生计有着,愧的是未能为朝廷分忧。思来想去,我等身为言官,不能尸位素餐,也想效仿大司空直言进谏,为皇上分忧解难。”

  钱铎眼皮一跳,神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放下粗陶茶碗,站起身来,在工坊内踱了几步。

  炉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年轻却棱角分明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

  “诸位既然有心为皇上分忧,那本官就倾囊相授。”钱铎转过身,看着四人,“不过,这进谏之道,可不是简单说几句话就行的。”

  王浏连忙道:“还请大司空指教!”

  钱铎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气势要足。”

  “气势?”左侧那清瘦御史疑惑道,“下官等身为言官,本就该直言不讳......”

  “错了。”钱铎打断他,“你们平日里的‘直言’,写在奏疏里,皇帝未必会看,就算看了,也未必会在意。在皇上眼里,这不过是蚊蚋嗡嗡。声音不大,皇上听不见;气势不足,皇上记不住。”

  他走到炉火旁,看着几个匠人挥汗如雨地锻打铁条,忽然转身,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看这些匠人,一锤下去,火星四溅!为什么?因为力道足!因为气势够!你们进谏,就要像这铁锤砸在铁砧上——要有声音!要有回响!要让整个建极殿都听得见你们的质问!”

  声音在工坊内回荡,震得王浏几人耳膜嗡嗡作响。

  右侧那壮实御史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眼中闪过一抹明悟:“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早朝上,要放开嗓子喊?”

  “对!”钱铎一拍手,“不但要喊,还要喊得响亮!喊得理直气壮!你们想想,平日里早朝,那些官员说话,一个个跟蚊子哼似的,皇上坐在御座上,能听清楚几句?你们不同!你们是言官!言官说话,就该声如洪钟,气贯长虹!”

  他顿了顿,看着四人:“明日早朝,你们就试试。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但记住——嗓门要大!要让站在最后一排的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浏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这......会不会太失仪态?朝堂之上,毕竟是庄重之地......”

  “失仪?”钱铎冷笑一声,“王兄,我问你,是仪态重要,还是让皇上听见你的话重要?”

  王浏愣住了。

  “再说了,”钱铎继续道,“你们是言官,言官的本分是什么?是监察百官,规劝君上!为了履行本分,声音大一点怎么了?难不成那些讲究仪态的,就比你们更忠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四人心中一震。

  是啊,言官的本分,不就是直言敢谏吗?

  若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还谈什么谏言?

  那面容方正的御史忍不住道:“大司空说得对!下官在都察院五年,每次上疏,皇上批复都是‘知道了’,可事后该怎样还怎样。想来......想来就是因为下官说话太轻,皇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钱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算是明白了。你们要记住,在早朝上说话,不是给同僚听的,是给皇上听的!

  皇上日理万机,奏疏堆积如山,你们那些四平八稳的条陈,他看都未必看完。但若是在朝会上,你们当着他的面,大声说出问题,他想不听都不行!”

  他走回条凳前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第二,要抓准时机。”

  “时机?”王浏疑惑。

  “对。”钱铎放下茶碗,“早朝那么长,皇上精力有限。你们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说话——比如皇上刚问完某事,或者某位大臣奏报完,气氛正凝重时。这时候说话,皇上的注意力最集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要选皇上最关心的事来说。如今皇上最关心什么?辽东!边饷!火器!你们就从这些事入手。比如火器铸造进度慢了,比如边军粮饷又拖欠了——这些都是皇上的心病,你们一提,他必然重视。”

  四人听得连连点头,那壮实御史甚至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着什么。

  “第三,”钱铎竖起第三根手指,“要言之有物,更要敢说重话。”

  “重话?”清瘦御史皱眉,“这......会不会触怒龙颜?”

  “触怒?”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诸位,你们是言官,岂能因为担心触怒天颜就闭口不言?”

  他站起身,走到工坊门口,望着校场上操练的标营兵士,背对着四人道:

  “你们想想,皇上为什么听不进谏言?因为大多数言官说话太温和!‘臣以为此事不妥’、‘臣请皇上三思’——这种话,皇上听多了,耳朵都起茧了!你们要说,就要说狠话!”

  王浏听得心惊肉跳:“这......这是不是太直接了?”

  “就是要直接!”钱铎斩钉截铁,“议事搞那些弯弯绕绕的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他走回四人面前,一字一顿:“记住,你们不是在指责皇上,是在帮皇上看清问题!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你们声音越大,话说得越重,皇上就越能记住,越会反思!”

  那壮实御史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司空的意思是,我们要像一面镜子,照出朝政的弊端,而且这镜子要擦得锃亮,照得清楚,让皇上想不看都不行!”

  钱铎笑了:“这位大人悟性不错。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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