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22节
“沈先生,”周延儒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能决。你们且先回去,容我斟酌。”
沈世荣深深一揖:“草民等静候阁老佳音。”
送走沈世荣,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里,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他提起笔,铺开奏疏,却又放下。
这事,得先探探皇上的口风。
······
翌日清晨,乾清宫暖阁。
崇祯看着周延儒呈上的条陈,眉头渐渐皱起。
“官商合办钱庄?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审视,“周阁老,这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些商人的主意?”
周延儒躬身道:“回皇上,此乃江浙商帮管事沈世荣所提。臣反复思量,觉得此法或可一试。”
“理由?”
“其一,可解转运之弊。税银若解送京城,再由户部拨付各地,路途遥远,耗时费力,且易生损耗。直入地方衙门,省时省力。”
“其二,可杜克扣之患。税银经手人越少,被动手脚的机会越小。钱庄由官商共管,账目透明,谁敢染指,一目了然。”
“其三......”周延儒顿了顿,“可缓商贾之怨。年利一成,数目巨大,若令其一次缴清,恐有商号周转不灵而倒闭。分季上缴,既保全了商号,朝廷税源亦不致枯竭。”
崇祯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那额外捐输呢?”
“此乃商贾主动提出,专用于补贴清廉困顿之官。”周延儒低声道,“臣以为,此乃收拢人心之举。朝中清流若得实惠,必感念皇恩,于朝局安定有益。”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想起了钱铎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想起了王浏那窘迫的模样,想起了工部那些面有菜色的官员。
朝廷确实需要这笔银子。
而且,需要尽快。
“周先生,”崇祯转身,目光锐利,“此法若行,你可有把握让朝廷掌控那些钱庄?官商共管......若商人借此把持地方财政,又当如何?”
周延儒心中一惊,面上却镇定自若:“皇上圣虑周全。臣以为,钱庄可设‘三司共管’——地方衙门派员,户部派员,商帮派员。三方共同掌印,银钱支取需三印齐备。如此,可保无虞。”
“三印齐备......”崇祯沉吟,“倒是个办法。”
他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
“准奏。但需加一条——所有钱庄账目,每月需报户部核查。若有贪墨舞弊,涉事商人,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涉事官员,革职问斩,绝不姑息!”
朱笔落下,力透纸背。
周延儒深深一揖:“皇上圣明!”
“还有,”崇祯补充道,“告诉那些商人,税银分季上缴可以,但第一季的银子,三个月内必须到位。百官俸禄,等不起。”
“臣遵旨。”
······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半日,京城各大商帮会馆便已得了信。
晋商会馆里,范永斗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沈世荣!这法子,既保全了咱们,又卖了朝廷人情!”
下首坐着的几个晋商大佬也都面露喜色。
“范东家,这钱庄之事......”有人迟疑,“咱们真要把银子存在衙门眼皮子底下?”
“怕什么?”范永斗冷笑,“官商共管,三印齐备,听着吓人,实则大有可为。衙门派来的,未必就是清官;户部派来的,也未必不贪。只要是人,就有喜好,就有弱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再说了,钱庄设在地方,咱们的生意就在地方。今日管着官员俸禄,明日就能管着赋税征收,后日......这各地的钱粮往来,还有什么事是咱们插不上手的?”
众人眼睛一亮。
“高!实在是高!”
“如此一来,咱们反倒因祸得福了!”
范永斗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皇上给了咱们三个月。这第一季的税银,得尽快凑齐。告诉各家票号、当铺、商行,该清的账清一清,该收的款收一收。这笔银子,咱们得出得痛快,出得漂亮!”
“明白!”
几乎同时,徽商会馆里也在热议此事。
汪文言捻着胡须,眼中带着笑意:“沈世荣这一手,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官商合办钱庄......妙,实在是妙。”
“汪老,咱们真要跟衙门共管钱庄?”旁边有人问。
“为什么不?”汪文言反问,“咱们徽商行遍天下,靠的是什么?是人脉,是关系。如今朝廷给了咱们名正言顺结交官员的机会,岂能放过?”
他站起身,在厅内踱步:“记住,这钱庄不仅是缴税的地方,更是咱们的耳目,是咱们的触角。各地衙门什么动向,官员什么喜好,赋税征收如何......从此以后,咱们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他停下脚步,看向众人:“三个月内,第一季税银必须到位。告诉各房各铺,就算砸锅卖铁,也得把这笔银子凑齐。咱们要让朝廷看看,徽商说话算话,做事漂亮!”
“是!”
······
安定门内校场,后营工坊。
钱铎正盯着新一批枪管的锻造,燕北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官商合办钱庄?”钱铎眉头一挑,“周延儒的主意?”
“说是江浙商帮提的,周阁老奏请,皇上准了。”燕北低声道,“税银直入地方衙门,专款专用发放俸禄。商人还答应额外捐输,补贴清贫官员。”
钱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些商人,倒是会打算盘。”
“大人的意思是......”
“税银直入地方,省了转运,杜绝克扣,看似朝廷占了便宜。”钱铎淡淡道,“可钱庄由官商共管,商人便能名正言顺插手地方财政。今日管俸禄,明日就能管赋税,后日......这大明朝的钱粮命脉,怕是要慢慢落到他们手里了。”
燕北心头一震:“那皇上......”
“皇上?”钱铎冷笑,“皇上现在只想着尽快拿到银子,给百官发俸,哪顾得了那么多?再说了,周延儒那些人,怕是早就跟商人通过气了。三印共管?听着严谨,实则漏洞百出。只要买通其中一方,这钱庄就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他转身看向工坊里忙碌的匠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
京城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
官商合办钱庄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唾沫横飞地讲着“皇上圣明体恤百官,商贾深明大义解困”。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虽然不懂什么三印共管、分季上缴,但都明白了一件事——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们,这次怕是要出大血了。
晋商、徽商、江浙商帮的动作快得惊人。
圣旨下发的第三天,京城八大城门附近,已有三家“官商合办钱庄”挂起了牌匾。黑底金字,龙飞凤舞,下头还盖着户部、顺天府和商帮的三方印鉴。
钱铎骑着马,从安定门内校场出来时,正好路过新开在德胜门内大街的“晋源合办钱庄”。
门前车马簇簇,一溜儿穿着绸缎长袍的晋商掌柜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迎送着进出的官员。
那些官员有坐轿的,有骑马的,个个神色复杂——既有些窘迫,又掩饰不住眼中的期待。
毕竟,拖欠了两个多月的俸禄,终于有着落了。
“大人,咱们要不要......”燕北策马跟在钱铎身侧,低声问道。
钱铎勒住马,目光在那钱庄门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急。”他淡淡道,“让他们先忙活。”
燕北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这钱庄要真能办起来,倒是个好事。”钱铎调转马头,继续往工部衙门方向走,“省得咱们费心费力去建什么钱庄网络。现成的网,等他们织好了,咱们直接收,岂不痛快?”
燕北闻言,眼睛一亮:“大人高明!”
钱铎没接话,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商人的算计有多深。
崇祯和周延儒看到的,是能解燃眉之急的银子。
可钱铎看到的,是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大网,网住的不仅是朝廷的税银,更是地方财政的命脉。
但他不准备现在就插手。
火器工坊的事已经够他忙了。
孙朝肃那帮蠹虫虽然被扣了家眷当人质,日夜赶工,可造出来的火铳还是问题不断。
昨儿试射又炸了三杆,伤了两个匠人。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建虏得了新式火铳,锦州失陷,辽东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现在需要的是能打仗的兵器,不是和商人斗心眼。
“让他们折腾去吧。”钱铎一夹马腹,枣红马加快速度,“等咱们的火器造好了,边军换装完毕,辽东稳住了,再回头收拾这些蠹虫。”
燕北点头,正要说话,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那官员面有菜色,官袍洗得发白,正是前些日子钱铎在工部见过的刘路泉。
“......刘大人,您行行好,工部去年修河堤的工钱,到现在还没结呢!”
“我家婆娘病着,就等着这点钱抓药......”
“刘大人,您升了郎中,能不能跟衙门说说......”
刘路泉被围在中间,脸色尴尬,连连拱手:“诸位,诸位且听我说。工部如今......如今确实艰难。但你们的工钱,我一定记着,等衙门宽裕了,定当补发......”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