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634节
那笑容极轻极淡,只在唇角微微一扯,转瞬即逝。
“文礼,”他说,“你可知孤为何佩这白绫七日?”
边让不语。
“不是为赎罪。”曹操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是为记住。”
他抬眼,直视边让。
“记住孤亲手把长子送进了鬼门关。”
“记住孤坐在这帐中,听许子远献河北之策——而昂儿的尸身还凉在南阳。”
“记住这七日,每一天,每一夜。”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满堂寂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碎爆裂声。
然后曹操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不带温度的平静:
“文礼,你说曹昂之死是天警孤。”
“那你告诉孤——天若要警孤,为何不警孤本人?”
“为何不取孤的性命?”
他向前一步。
边让退后半步——这是今夜他第一次后退。
“孤活了四十二岁,”曹操道,“杀过人,屠过城,做过你说的那些恶事。”
“若真有天意,天早该收孤。”
“可孤还活着。”
他又向前一步。
边让再退。
“而昂儿——”
曹操停住。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边让,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渊般的、让人无法直视的悲哀。
“你不该提他。”
曹操的声音很轻。
“你如何骂孤,孤都可容你。兖州士人骂孤十年,孤何曾杀过一个?”
边让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可你不该提他。”
曹操重复。
他缓缓将倚天剑完全抽出剑鞘。
剑身在烛火下亮如一泓秋水,没有一丝血痕,却仿佛已浸透了十年的风霜。
“文礼,”他道,“孤且问你——”
“你说孤惧世家,是。”
“你说孤倒行逆施,是。”
“你说青州之政是亡国之政——”
他顿了一下。
“孤问你:刘备入青州七年,青州人口增户几何?”
边让不语。
“八十七万。”曹操道,“这是荀文若从许都送来的细作密报。”
“七年,八十七万户。”
“而孤治兖州十年,兖州户数不增反减——自一百六十三万降至一百五十一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文礼,你的经术礼乐,治出了十二万户逃荒流民。”
“你的世家安则天下安,治出了城门口跪着等活命的老幼。”
“你的治大国如烹小鲜——”
曹操忽然不说了。
他只是看着边让,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悲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某些答案的求而不得。
“孤不惧世家。”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孤惧的是——孤杀不尽世家,救不了苍生。”
“孤惧的是——孤明知何为对,却做不到。”
“孤惧的是——十年之后,史书工笔,写孤是屠夫、是奸雄、是乱世之贼,”
“而刘备是仁君、是圣王、是中兴之主。”
他顿了顿。
“孤惧的是——他是对的。”
满堂死寂。
程昱垂首,青衫袖口在他掌中被攥得皱成一团。
荀攸闭目,眉心深锁如刀刻。
陈宫端坐不动,脸色却已惨白如纸。
边让望着曹操,那悲悯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明公,”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涩意,“你……”
“孤知道。”曹操打断他,“孤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曹孟德竟也有心虚的一天。”
“你在想:他怕刘备,怕青州之政,怕史笔如铁。”
“你在想:他终究不是圣人,他只是个会怕会痛会恨的凡人。”
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孤是凡人。”
“孤会痛,会恨,会做错事,会午夜梦回时看见昂儿的背影——他在前面跑,孤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他的声音忽然极轻极轻。
“可孤不会回头。”
他握剑的手腕蓦然一沉。
倚天剑锋在烛火中划过一道冷弧——
边让没有躲。
他就那样站着,宽袍博带,腰悬古玉,如一株经霜的老松。
剑尖停在他喉前三寸。
曹操望着他。
边让望着曹操。
满堂文武,无一人敢动。
“文礼,”曹操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边让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悯,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东西。
“明公,”他说,“让还有一言。”
“说。”
“让方才所言三恶——”
他顿了顿。
“让漏了一恶。”
曹操不语。
边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明公杀让,便是第四恶。”
满堂悚然。
陈宫霍然起身,樽中酒液倾洒于案:“边文礼——”
边让不理他。
他只是望着曹操,目光平静如古井:
“让陈留边氏,三代仕宦,门生故吏遍兖州。”
“明公杀让,陈留士人必寒心,兖州世家必疑惧。”
“张孟卓与让有旧,闻让死,纵不反,亦必与明公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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