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悍师:从教太子逆袭开始 第225节
李承干再次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
他不能直接复述先生所言,要用符合他太子身份和认知水平的方式来表达。
「启禀父皇,」李承干开始叙述,语速缓慢,仿佛一边说一边仍在整理思绪。
「儿臣此次奉旨山东赈灾,见闻颇多,震动亦深。掖县灾民嗷嗷待哺,临沂官仓竟被蛀空,豪族联手抗命————」
「这些,都让儿臣深感治理之艰难,亦让儿臣对许多以往习以为常的道理,产生了疑问。」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凝重与困惑。
「儿臣尤记得,在临沂城外,曾见一老农于田间劳作。」
「其时蝗灾虽过,土地贫瘠,那老农所用耒耜,仍是极为古旧之木器,费力甚巨,而翻土甚浅。」
「儿臣当时便想,若此老农能得一柄精铁打造的曲辕犁,其效率,岂止倍增?」
「所获粮食,或也能多上几成?然而,他为何没有?」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出了问题。
「后来,儿臣又见官营匠坊之工匠,手艺娴熟,却面有菜色,所造器物,虽合规制,却鲜有新奇。」
「儿臣亦想,朝廷给予工匠口粮、物料,使其专司其业,为何其劳作之成果,似乎————似乎总未能尽如人意?」
「其生活,亦未见得比那田间老农优渥多少?」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
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却是根植于最现实的观察。
他并未打断,示意李承干继续。
「儿臣彼时心绪纷乱,只觉得这士农工商」四民,各安其位,本是圣王治世之理想。」
「然则亲眼所见,农者辛劳却难温饱,工者精巧却困顿,商者流通万物却地位卑微,士者————士者亦有其忧烦。」
李承干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迷茫。
「这其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制约着他们,使得他们难以摆脱各自的困境,也难以————难以让我大唐的仓廪更实,府库更充,百姓更富。」
他擡起头,看向李世民,眼神清澈而带着求索的光芒。
「儿臣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回京之后,此事一直萦绕心头。」
「儿臣翻阅《管子》、《周礼》,乃至《史记》、《汉书》,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管仲治齐,富国强兵,其四民分业」之策,似乎便是如今格局之起源。」
「然则,为何齐国之强,未能持久?」
「为何我大唐行均田、租庸调,立国近二十载,虽已有贞观之治象,然基层百姓,依旧艰难若此?」
「每逢天灾,或是朝廷有大的征发,便显得左支右绌?」
李承干的疑问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现象,上升到对制度本身的思考。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储君只关注权谋、政务的范畴,触及了更根本的社会经济结构问题。
李世民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变化,从一开始的狐疑,多了几分专注和审视。
他意识到,太子所思考的,似乎并非无的放矢。
「儿臣苦思数日,忽有一日,心中隐隐抓住了一点脉络,却不知是否荒谬,一直未敢与人言。」
李承干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郑重。
「儿臣姑妄言之,请父皇姑妄听之。」
「讲。」李世民言简意赅,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儿臣以为,」李承干字斟句酌,尽量使用古朴的词汇。
「这天下万物,欲成其事,必依其三样根本。」
「譬如农夫耕种,所需之田亩、种子、耒耜。工匠制作,所需之原料、工具、场地。」
「此乃成就一事之根本依赖,无此,则一切空谈。儿臣暂且称此为————生业之本。」
李世民微微颔首,这个理解很直观,并不难懂。
「生业之本————嗯,田亩、工具、原料,却是根本。」
「其二,」李承干继续道。
「便是运用这生业之本,所能创造出物资多寡、优劣之能力。」
「譬如,同样一亩田,善耕者能产粟三石,惰耕者或只得一石。」
「同样一份铁料,巧匠能打造锋锐兵刃五把,拙匠或只能制粗钝农具三件。」
「这产出之多寡、效率之高低,便是其生发之力。」
「生发之力————便是效率?」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父皇圣明,正是此意。」
李承干肯定道,随即引入第三个概念。
「然而,仅有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尚且不够。」
「这田亩归谁所有?是均田制下之自耕农,还是世家之佃户?」
「工匠是自由之匠户,还是依附官府之官奴?」
「所产出的粮食、器物,如何分配?」
「是大部分归于劳动者自身,还是大部分被田主、朝廷以租、调、庸之名征走?」
「这围绕着生业之本的归属,以及产出物分配所形成的规矩、制度、人之身份地位,便是————便是相处之规。」
「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
李世民将这三个词在口中细细品味,眉头渐渐锁紧。
这三个概念分开来看,似乎并不出奇。
但被李承干如此系统地提出并联系在一起,便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解释力。
他隐约感觉到,太子似乎触摸到了某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底层逻辑。
「儿臣浅见,」李承干观察着父皇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阐述。
「此三者,并非孤立,而是相互关联,尤以这生发之力,最为关键。一般而言,这生发之力的高低强弱,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那相处之规的具体样貌。」
他尝试用历史来佐证自己的「思考」。
「儿臣试以史实验之。譬如商周之时,为何行井田制,八家共耕公田?」
「盖因彼时农耕之术粗陋,多为木石之器,效率低下,非聚众合力,不足以抵御天灾、完成耕作。」
「此乃是低效的生发之力,决定了必须集体劳作的相处之规。」
李世民目光一凝,这个解释角度,与他以往所读史书强调的「先王仁政」有所不同,更侧重于客观条件的限制。
「而至春秋战国,」李承干越说越顺畅,思路也越发清晰。
「铁制农具与牛耕逐渐推广,一个五口之家,凭藉自身之力,便可耕种更多土地,产出更多粮食,足以养活自身并略有盈余。」
「这生发之力提升了,于是,那依赖集体协作的井田制,便逐渐瓦解,被以家户为主的耕作方式所取代。」
「列国变法,如秦国商鞅废井田,开阡陌」,正是顺应了这生发之力变化之势,调整了相处之规,故能释放民力,富国强兵。」
李世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将秦国的崛起与这「生发之力」和「相处之规」的变化联系起来,这个视角极其新颖。
却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了解那段历史的新大门。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关于战国变法的记载,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李承干没有停顿。
「再观前隋,炀帝时,工匠技艺不可谓不精,府库积累不可谓不厚,此可视为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皆有相当基础。」
「然其相处之规却大有问题。征发无度,徭役过重,视民如草芥,极大地破坏、透支了那生发之力的根本——也就是民力!」
「最终导致生发之力枯竭,天下沸腾,相处之规彻底崩溃,便是亡国之祸。」
李世民震惊了。
用太子的角度分析,这个问题在清晰不过。
李承干最后将话题引回当下。
「反观我朝,父皇励精图治,行均田,定租庸调,此套相处之规」,在立国之初,有效地安抚了流民,分配了那最重要的「生业之本」——土地。」
「使得在隋末战乱中遭到严重破坏的生发之力得以恢复、发展,故有今日之初步繁荣。」
说到这里,李承干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父皇,生发之力,儿臣以为并非一成不变。」
「随着人口滋生,土地兼并之势隐现,均田制能否长久维持?」
「随着边患频仍,战事规模扩大,租庸调所征之物力,能否满足庞大军需?
」
「随着城市日渐繁荣,商贸愈发活跃,现有的工匠制度与市舶管理,是否又能充分释放工匠、商贾之生发之力,使其创造出更多财富?」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灼灼。
「儿臣愚见,如今朝廷理财,往往只着眼于如何在那相处之规」中,设法汲取更多资源,如增加税目,或是前番发行债券。」
「却未曾深思,生发之力本身,没有切实的、质的提升,这等做法,便如同————如同竭泽而渔。」
「那债券所换来的,并非真正新增的财富,而是对未来财富的透支,一旦失信,危机立现!」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幺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帝王的威仪,在书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
李承干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许多积存已久的迷雾!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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