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71节

　　一边是对那“畜生道”的恐惧，另一边，则是对即将踏入仙家福地——太虚幻境的狂热期盼。

　　“对对对，仙子法旨要紧！”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得喘匀气息，连忙跟上甄士隐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

　　城北，官道旁的一片荒芜林地。

　　冬日的林间满是枯枝败叶，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在星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两人依着警幻的指引，在一株被雷劈过的、焦黑的老槐树下站定。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听来如同鬼哭。

　　空幻道人搓着手，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师侄，就是这儿了？怎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仙子不会是把咱们给忘了吧？”

　　甄士隐不语，只是闭目凝神，静心感应着四周气机的流转。

　　就在空幻道人几乎要耐不住性子时，他猛地睁开双眼。

　　“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两人面前的空地上，空气竟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向外扩散。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带着藕荷色光晕的裂缝凭空出现，缓缓向两侧拉开，形成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椭圆形光门。

　　门内云雾缭绕，仙气氤氲，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飞檐一角，更有阵阵似有若无的仙乐自其中传来，闻之令人心神俱醉。

　　“这……这就是通往太虚幻境的仙门？！”

　　空幻道人双眼放光，脸上满是痴迷与贪婪，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要一步跨进去，却被甄士隐一把拉住。

　　“师叔，莫急。”

　　甄士隐目光沉静地打量着那光门，心中却在暗暗将这入口的特征、气机波动，乃至开启时的每一丝变化都牢牢记下。

　　“此去前路未卜，你我皆是奉命护法，当谨言慎行。”

　　空幻道人被他那冷静的眼神一望，心头的狂热稍稍降温，讪讪地点了点头：“师侄说的是。”

　　甄士隐这才松开手，当先一步，从容迈入光门之中。

　　空幻道人紧随其后。

　　两人身形一没入光门，那道裂缝便迅速合拢，藕荷色的光晕向内一敛，最后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光点，彻底消散。

　　林间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

　　太虚幻境。

　　甄士隐与空幻道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身处一片云海托起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可与想象中仙乐齐鸣、仙娥起舞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太虚幻境，竟透着一股难言的萧索与狼藉。

　　远处那高悬于云端的“孽海情天”牌坊，其上的鎏金大字竟黯淡无光；遣香洞外的仙草蔫头耷脑，落英殿前的琪花也失了颜色。

　　整个幻境虽依旧仙气缭绕，却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那股支撑其运转的本源之力，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

　　“这……这是怎么了？”

　　空幻道人目瞪口呆，这景象与他梦寐以求的仙家福地，实在相去甚远。

　　甄士隐心中却是一凛。

　　他知道，这正是赵驹那一记打王鞭的煌煌神威所致！

　　看来，警幻仙子所受之伤，比她自己承认的还要重得多。

　　“明虚，空幻。”

　　警幻仙子那虚弱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自广场尽头的宫殿中传来。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循声而去，心中各怀心思。

　　甄士隐知道，自今日起，他这枚“饵”，便算是真正入了虎穴。

　　在仙娥的引领下，二人穿过那片狼藉的广场，绕过一座倾颓的玉石照壁，两人终于来到了警幻仙子所在的“痴情司”主殿。

　　只见大殿之内，原本应是宝光流转、瑞气千条的景象已荡然无存。

　　数根盘龙金柱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殿顶的琉璃瓦也脱落了不少，露出灰蒙蒙的天光。

　　警幻仙子盘坐于一方白玉莲台之上，原本那一身华美绚丽的宫装此刻也显得黯淡无光，绝美的容颜上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态苍白，气息更是紊乱不堪，显然是元气大伤。

　　“明虚（空幻），拜见仙子！”

　　甄士隐与空幻道人不敢多看，连忙躬身下拜，态度恭谨。

　　“起来吧。”

　　警幻仙子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声音依旧虚弱，“太虚幻境如今的模样，你们也看见了。

　　那赵驹……好一个人间变数，竟能够借用大景国器伤我本源！”

　　她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嘴角却溢出一缕殷红的血迹，显然是动了真怒，牵引了伤势。

　　空幻道人见状，连忙磕头如捣蒜：“仙子息怒！仙子保重仙体要紧！那赵驹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罢了，岂能与仙子万一！待仙子恢复神通，定能将他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甄士隐垂着头，心中却在冷笑。

　　他这空幻师叔，拍马屁的功夫倒是比他的道行精进得快。

　　警幻仙子微微喘息，摆了摆手，并未理会空幻的吹捧，目光转向了更为沉稳的甄士隐。

　　“明虚，本座伤势较重，得尽快闭关疗伤，其他事情暂且先放一放，等本座出关再行计较，此番召你们前来，是有两件事要交代。”

　　甄士隐躬身道：“请仙子示下。”

　　“第一，自今日起，你们便为本座护法，本座需要闭关疗伤，恢复本源。

　　这期间，需要你们坐镇在这太虚幻境中，平时稍加巡查，但凡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本座禀报。”

　　“遵命！”两人齐声应道。

　　警幻仙子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第二，本座也不会亏待你们。这太虚幻境虽遭重创，但本源仍在，仙灵之气非凡间可比。你们在此修行一日，可抵得上在人间苦修一年。”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轻蔑地说道：“你们二人也算入了道门，可比之渺渺和茫茫，道行终究是差得太远。

　　他们二人尚能在人间行走，略施神通，而你们，连些许皮毛都未曾摸到，如今这便是你们的机缘，能否把握，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此言一出，空幻道人顿时大喜过望，一张老脸笑得如同菊花绽放，连连叩首：“多谢仙子成全！多谢仙子成全！弟子定不负仙子厚望，好生修行，为仙子分忧！”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能得仙缘，又能避开赵驹那煞星，简直是一举两得！

　　甄士隐亦是躬身应诺：“仙子慈悲，弟子感激不尽。”

　　警幻仙子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随即挥了挥手：“罢了，你们退下吧。记住你们的职责。”

　　“是。”

　　两人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

　　一离开大殿，空幻道人便再也按捺不住，拉着甄士隐的袖子，激动得满面红光：“师侄！贫道成仙有望矣！”

　　甄士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地说道：“师叔莫要高兴得太早。仙子如今正在紧要关头，我等身为护法，责任重大，切不可有半分懈怠。

　　还是先去四周看看，熟悉一下环境要紧。”

　　“对对对，正事要紧！”空幻道人连连点头，被即将得道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并未察觉甄士隐的异样。

　　甄士隐跟在他身后，目光却在悄然打量着这片有些破败的仙家宝地。

　　他心中清楚，警幻仙子越是虚弱，对自己这枚“棋子”的掌控力就越低。

　　这对他而言，同样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找到合适时机，将此地虚实，以及警幻的真正底细，传递给赵驹的绝佳机会。

　　二人领了法旨，在这太虚幻境四处巡查。

　　一路上，空幻道人仍旧沉浸在即将得道成仙的狂喜之中，东张西望，啧啧称奇。

　　“师侄快看，这地上的砖石，踩上去竟有暖意，定然是暖玉铺就！还有那边的仙草，虽是有些蔫了，可单是闻着这药香，便觉神清气爽，延年益寿啊！”

　　他像个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看什么都觉新奇，恨不得将脚下的玉石砖都撬几块下来带走。

　　甄士隐只是随口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炬，看似在巡视周遭，实则是在一寸寸地剖析着这方天地。

　　越是探查，他心中的疑窦便越是深重。

　　这太虚幻境，即便此刻残破不堪，其根基底蕴之雄厚，依旧让他心惊不已。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蕴含着精纯至极的先天灵机；空气中流淌的，亦是清圣超然、不染尘埃的仙灵之气。

　　在此修行，确如警幻所言，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对于任何渴望勘破天人之道的修士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无上宝地。

　　可正是这样一处清圣之地，却让甄士隐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

　　问题，就出在警幻仙子本人身上。

　　他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盘算。

　　自他奉赵驹之命，与警幻仙子虚与委蛇以来，所见识到的，皆是些什么手段？

　　——入梦之术，于无声无息间拨弄凡人七情六欲；

　　——蛊惑之能，以虚幻之景，引诱世人沉沦堕落；

　　这些手段，不能说不厉害，甚至可以说是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在甄士隐看来，真正的得道真仙，当是执掌天地法则，言出法随，一举一动皆合于大道，堂堂皇皇，煌煌正正。

　　哪会像警幻这般，行事作风鬼祟，专攻人心阴暗脆弱之处？

　　这感觉，便如同一位富有四海的帝王，放着传国玉玺、虎符兵权不用，却偏偏喜欢在市井之中，用些下三滥的手段去坑蒙拐骗。

　　手段固然有效，却与其身份、地位，与其所拥有的“财富”——这片仙家宝地，显得格格不入，充满了违和之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甄士隐的脑海。

　　——这警幻仙子，当真是此地之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