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60节
他想说些劝慰的话,说些“世事无常,还需看开”、“贾府终究是你的家,长辈只是一时之气”之类的言语,可这些话滚到舌尖,却又显得那样虚伪无力。
他自己就是被贾家驱逐、厌弃的“旧人”,深知那高门大户里的冷暖炎凉,更清楚眼前这青年所执念的“木石前盟”在现实权势面前何等脆弱。
然而,仙子法旨,王爷之命,皆系于此子一身。
他努力将声音放得和缓,带着几分旧日长辈的关切:“哥儿,话不能这般说。你年纪尚轻,前程……前程总还是有的,岂能因一时挫折,便如此灰心丧志,糟践自己的身子?
你如今这般,岂不是更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顿了顿,想起甄士隐的嘱咐和水溶的意图,又含糊补充道:“便是不为别的,也该……也该想想,总有人是记挂着你的。今日王爷不就特意遣了我们来探望你么?”
贾宝玉听着,眼神却依旧空洞地望着房梁,对“前程”、“亲者痛仇者快”之类的言语似乎毫无反应。
只在听到水溶的名号时,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喃喃道:“记挂……探望……又有何用?终究是改变不了什么。”
他忽地转过头,紧紧抓住空幻的袖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底泛起一丝病态的急切:“张爷爷,您是老修行,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让林妹妹回心转意的法子?
我知道你们修道人,总有……总有常人不及的手段对不对?”
他这话问得突兀而荒谬,却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癫狂希冀。
空幻被他抓得袖袍发紧,对上那双燃着虚火的眸子,心中猛地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
朝廷赐婚,他哪里有什么逆转乾坤的法子?
虽然警幻仙子想要布局,拨乱反正,可这事哪里是能跟贾宝玉说的?
甄士隐一直静立在门边阴影里,此时方缓步上前,在贾宝玉身前蹲下,目光平静地看入他那双仍残留着泪痕与虚茫的眼。
“施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昏聩的清晰,“你口口声声说旁人无有作为,改变不了什么,可你自个儿这般颓唐自弃、神销骨毁,便又能改变什么?”
贾宝玉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却终究没能说出话。
甄士隐继续道:“人生于世,因果缘法虽有定数,却也需自身心念持正、神气不衰,方有承转之机。
施主如今灵台蒙尘,满身颓废,莫说贫道与师叔修为浅薄,纵有再大的能为,恐怕也无济于事。”
这话说得直白,却如一盆冷水,浇得贾宝玉浑身一颤。
甄士隐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施主可想回荣国府去?”
贾宝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盯住甄士隐,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渴望,可那光芒只闪了一瞬,便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作浓浓的迟疑。
想?他如何不想?
这庄子里的一草一木、一饭一食,都像是在啃噬他所剩无几的尊严与生气。
夜里寒风穿牖,如鬼哭狼嚎,他缩在冰冷的被褥里,只觉得连骨髓都要冻僵。
白日枯坐,看日影一点点爬过窗棂,心中翻来覆去,尽是府中旧日繁华、姊妹笑语、还有……林妹妹那双含愁带露的眼。
他恨不得插翅飞回那锦绣丛中去,哪怕只是蜷在院子角落,听着丫鬟们的软语娇嗔,嗅着熟悉的脂粉甜香,也好过在此处一日日熬干心血。
可……回得去么?
这段时日,他也不是没试过故技重施。
像从前在府里那般,赌气不吃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摆出一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模样,指望着庄子上的人慌了神,快马加鞭去府里报信,惹得老太太、太太心软,立刻派人接他回去。
起初,周安等人确实惊慌,请医熬药,伺候得小心翼翼。
可次数一多,那庄头眼中的不耐与敷衍便再也藏不住,请来的郎中开的药越来越寻常,回禀府里的说辞恐怕也只剩“二爷身子虚弱,需静养”之类的套话。
荣国府那边,竟真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回音。
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落空,将他心中那点侥幸与骄纵磨得粉碎。
他终于隐约明白,这一次,老爷是动了真怒,府里……或许真的已将他视为弃子。
这认知比庄子的清苦更摧折心肝,让他连“闹”的力气都渐渐消散,只剩下一滩烂泥似的颓唐。
此刻甄士隐骤然问起,那深埋的渴望被勾起,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尖锐的痛苦与畏缩。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想……自然是想的……可、可府里……只怕……”
甄士隐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施主多虑了。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有真正弃之不顾之理?不过是当局者迷,一时障目罢了。”
他略一顿,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笃定:“施主若真有意回府,贫道或可略尽绵力,荣国府那边……自有人愿意出面转圜。”
贾宝玉倏地转回头,眼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猛地窜高。
贵人?是……是北静王爷么?
第598章 一点金芒破懦骨
厢房内烛火昏暗,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轻响。
甄士隐与空幻道人自城外庄子返回北静王府,已是酉末时分。
水溶并未立即召见,只吩咐下人引他们回西厢静室歇息,言道“今日奔波劳顿,且好生休整,明日再叙”。
静室内陈设依旧,炉火新添,驱散了从外带回的寒气,却驱不散二人心头的沉重。
空幻道人瘫坐在椅中,长长吁了一口气,抹了把额上虚汗:“总算是……回来了。那庄子阴冷,处处是人眼,贫道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甄士隐却神色凝重,缓步走至窗边,透过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寂寂,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摇晃,映出几道隐在暗处、如石雕般挺立的身影——王府的护卫,或者说,看守。
“回来了,也不过是从一处牢笼,换到另一处罢了。”他低声自语,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脑中浮现的,是今日在庄子里的种种。
贾宝玉服下“定魂丹”后的情状……那双时而清明时而涣散的眼……谈及林黛玉时的绝望,谈及回府时的畏缩……
“师侄,”空幻道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仙子那边,会不会已经知晓我们今日行事了?那丹药,可是她亲赐的,说不定……”
话音未落,只觉怀中一烫!
空幻“哎呀”一声,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铜镜。
镜面此刻正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光晕,触手滚烫,内里清光流转,竟隐隐有破镜而出之势。
甄士隐面色一凛,迅速环顾四周,疾步至门前侧耳倾听片刻,又快步折返,低声道:“布隔音符!”
空幻道人如梦初醒,慌忙从袖中摸出几张黄符,指尖颤抖着贴于门窗四角。
微光一闪,符纸隐没,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将室内声响与外界隔绝。
刚布置停当,镜中清光已凝实,警幻仙子那张绝美却冰冷的面容清晰浮现。
她凤眸微扫,似透过镜面将厢房内景尽收眼底,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你二人已回王府了?”
甄士隐恭敬垂首:“回禀仙子,我二人甫归不久。今日已遵命前往城外庄子,见到了神瑛侍者转世身,并将‘定魂丹’令其服下。”
“哦?”警幻眸光微亮,“他服丹后情形如何?”
甄士隐略一沉吟,将贾宝玉服丹后的情状如实道来:“丹药确有安神固魂之效,贾宝玉服丹后,癫狂之态稍敛,神思清明了几分,能认出空幻师叔旧日容颜,亦能与人正常对答。
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虚影:“贫道观其神气,虽不再涣散,却依旧萎靡不振。
谈及回府之事,他虽有渴望,却畏缩不前,自言府中长辈已厌弃于他,恐难再得接纳。
谈及绛珠仙草婚事时更是颓然绝望,自言‘改变不了什么’。”
镜中虚影静默了片刻。
炉火噼啪一声爆响,映得铜镜清光摇曳不定。
良久,警幻仙子忽地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讥讽:“畏手畏脚?自怜自伤?这哪里像是神瑛侍者?!”
她凤眸中寒光凛冽,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神瑛侍者乃赤瑕宫仙君,虽谪降凡尘,蒙蔽真灵,可骨子里那份傲气与执念岂会轻易消散?不过是一段凡尘情劫,一场权势打压,就将他磨成这般烂泥模样?!”
甄士隐垂首不语,空幻道人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警幻仙子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翻腾不休。
她盯着镜中甄士隐低垂的面容,一字一句道:“本座原以为,只需稳住他神魂,叫他稍作镇定,再借入梦之法引导贾府上下,令他重归荣国府,这‘绛珠还泪’之局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他自个儿先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纵有万千机缘送到眼前,他也接不住!”
话音落下,镜面清光骤然暴涨!
即便有隔音符屏障,那光芒仍刺得空幻道人以袖掩面。
甄士隐强忍着双目灼痛,睁眼望去,只见镜中警幻仙子虚影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清光流转,竟在镜面内凝聚成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符纹。
那些符纹非金非玉,似由纯粹的光华钩勒而成,每一笔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
它们彼此交织、旋转,渐渐在镜中凝成一个微型的、光华夺目的阵法。
“本座改主意了。”警幻仙子声音自阵法中心传来,清晰而冰冷,在隔音符的屏障内竟隐隐生出回响,“既然这凡胎肉身如此不堪,本座便直接唤醒他神瑛侍者的真灵!”
甄士隐心头剧震,急忙劝道:“仙子,这……神瑛侍者真灵蒙蔽,乃天规律法,强行唤醒,恐遭反噬……”
他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况且,若是当真唤醒真灵,恐怕未必能继续为仙子所用啊!”
他心念电转,脊背隐隐渗出冷汗。
神瑛侍者乃是真正的仙家人物,赤瑕宫中修持千百载,其记忆、心性何等庞大深远?
如今贾宝玉不过是一介蒙昧凡胎,十数年娇养出来的膏粱纨绔,心志脆弱。
若当真将那浩渺真灵强行灌注进来,这具肉身、这副心神,如何承受得起?
只怕真灵苏醒的刹那,属于“贾宝玉”的那点脆弱意识、那点痴念执妄,顷刻间就会被冲得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反噬?”警幻冷笑打断,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当本座不知轻重么?”
她虚影微倾,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放心,本座还没蠢到要彻底唤醒那神瑛侍者的地步。
他真灵蒙尘已久,若强行灌注全部记忆仙识,莫说这贾宝玉的凡胎承受不住,便是本座这‘绛珠还泪’之局,也要彻底乱了章法。”
她顿了顿,指尖在镜中阵法上轻轻一点,那流转的光华便缓和了几分,不再如先前那般暴烈:“这贾宝玉性子早已养得懦弱绵软,遇事只知自怜自伤。
本座便替他‘揪一揪’这性子!让他想起自己并非池中凡物,让他有这个胆子与那赵驹抗争!
一点火星,足以点燃干草,何须倾泻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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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离恨天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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