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59节
不过是些家常菜蔬,稍糙些的米面,便蹙着眉不肯入口。
自己搭进去私房钱换来的精细吃食,在他眼里恐怕还不如荣国府丫鬟的份例。
除了吃食挑剔,整日里便是恹恹的,要么对着窗外发呆,要么抱着块旧帕子喃喃自语,问十句也答不上一句囫囵话。
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哪里像是来静养,倒像是……丢了魂。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明说,只能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饮食不调还在其次,二爷这心思……似是一直没解开,终日郁郁,不言不笑,时常一人独坐就是大半日,神思恍惚。
小的们小心翼翼伺候着,也不敢多问,生怕再惹他烦心,请过好几次郎中,开了安神汤药,吃下去,睡是能睡会儿,醒来却还是那般模样。
王爷既然遣道长们来,想必是有大能为的,若能开解开解二爷,那真是天大的恩德了!”
他言辞恳切,将一个忠心为主、却又无能为力的庄头形象演得十足。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飞快掠过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却是没逃过甄士隐的目光。
甄士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缓颔首,表示理解。
其实,又何须这庄头赘言?
贾宝玉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根底里逃不出两桩事。
一来,自是那“绛珠还泪”因果被人生生斩断,林黛玉与赵驹定下婚约。
这对自诩“情种”、视林黛玉为世间唯一知己的贾宝玉而言,何啻于天崩地裂、信仰倾颓?
他所有的痴念、幻想、赖以生存的“意淫”世界,仿佛一夜之间被戳破了华丽的皮囊,露出底下苍白虚无、甚至有些可笑的本质。
这等心魂重创,岂是寻常失意可比?无异于抽去了他精神的主心骨。
二来,便是这庄子上的“清净”了。
贾政盛怒失望之下,执意将他送来“静养”,为绝其“在内帏厮混”的旧习,更是严令禁止他屋里那些“狐媚子”、“小妖精”似的贴身丫鬟跟来。
袭人、茜雪、秋纹……那些平日里知冷知热、能陪他说些“疯话”、解些愁绪的“水做的骨肉”,一个也不得随行。
庄子上除了周安这等粗汉,便是上了年纪的仆妇或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言语无趣,心思粗朴,哪里懂得他那些曲曲折折、悲春伤秋的心事?
他满腹的委屈、不甘、惊惶、失落,竟连个能说上半句、稍得慰藉的人都寻不着。
这对于自幼在锦绣丛中、脂粉队里长大,习惯了被温柔女儿气息包裹的贾宝玉而言,简直如同离了水的鱼,失了巢的雀,如何能不一日比一日萎靡,神思一日比一日恍惚?
这庄子于他,不是静养之地,倒成了抽干生气的荒漠牢笼。
心伤与境迫,两相交煎,便是铁打的人也难熬,何况他本就是个灵性敏感却心志脆弱的纨绔公子。
落到如今这神魂涣散、只凭一点本能蜷缩自保的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597章 落魄公子困痴人
堂屋内一时静默,护卫长对这等内宅琐事无甚兴趣,只催促道:“既如此,便请引路,让二位道长亲眼见见宝二爷。王爷吩咐,需得确知二爷安好,我等也好回话。”
周安忙不迭起身:“是,是,二爷就住在后头小院里,小的这就引路。”
一行人出了堂屋,穿过一道隔门,便入了内院。
比起前院的简朴,这小院倒收拾得格外精心些。
青砖铺地,墙角一株老梅正开得孤伶伶的,枝头残雪未融。
三间正房,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厚实的棉帘子。
周安上前,轻叩房门,声音放得极为极柔:“二爷,二爷?有贵客来看您了。”
里头半晌无声。
周安面露尴尬,回头对众人苦笑,正要再唤,却听里头传来一声嘶哑的、仿佛梦呓般的回应:“……谁?”
声音断续,气若游丝,透着浓重的厌弃与倦怠。
空幻道人眉头微皱,甄士隐却神色不动,只上前一步,温声道:“二爷,贫道与师叔空幻受北静郡王之托,特来探望。
王爷牵挂故交之后,闻二爷在此静养,特令我等带来问候。”
屋内静了片刻。
忽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人从榻上坐起。
接着,脚步声拖沓着靠近门边。
门帘被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撩开一道缝隙。
一张脸自缝隙中露出。
不过月余未见,贾宝玉竟已形销骨立得几乎脱了相。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灰鼠皮褂子,头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上,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洞,茫然地望着门外众人。
他的目光在护卫们的甲胄上掠过,无甚反应,待落到甄士隐与空幻身上时,却微微凝住了。
尤其是看到空幻那身道袍,他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喃喃道:“……好眼熟的道士。”
甄士隐却稽首一礼,声音愈发温和:“王爷顾念老亲旧谊,特遣我等问候二爷起居,不知二爷在此过得可还顺畅?”
贾宝玉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飘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呵,这穷乡僻壤,粗茶淡饭,夜里风声如鬼哭……
你们……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罢?看我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是遂了那些人的意了?”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发红。
周安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连连使眼色,贾宝玉却恍若未见。
甄士隐心中暗叹,知道此人已陷入自怜自伤的泥潭,心智混沌,寻常劝慰怕是毫无用处。
他面上不露,只道:“二爷多心了,王爷纯是一片好意。
若二爷觉得此处清苦,或可修书一封,由贫道带回呈予王爷,或能设法周全一二。”
“周全?”贾宝玉嗤笑一声,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猛地抓住门框,身子前倾,“如何周全?他能让我回府里去么?能……能让林妹妹……不,能让林郡主回心转意么?!”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眼中血丝密布,神情癫狂。
护卫长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得往后退了几步。
周安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想扶贾宝玉:“二爷!二爷慎言!林郡主那是皇上赐婚,金口玉言,岂能、岂能……”
“金口玉言?”贾宝玉猛地甩开周安的手,踉跄着退回屋内,声音凄厉,“什么金口玉言!不过是……不过是赵驹那厮仗势欺人!抢走了我的林妹妹!”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捶打着地面,涕泪横流:“没了林妹妹,我还活个什么劲!这庄子,这破庄子,跟牢笼有什么两样!你们走!都走!我不要你们假惺惺的可怜!”
甄士隐见贾宝玉状若疯癫,心知此刻寻常言语已是无用,他目光微转,瞥向身旁犹疑不定的空幻道人,以眼神示意他上前。
空幻却脚步踌躇,望着屋内那披头散发、涕泪交流的贾宝玉,心头百味杂陈。
眼眼前这形容枯槁、神智昏乱的青年,哪里还有半分当年荣国府里那位粉雕玉琢、被众人捧在心尖上的宝二爷的影子?
自己当了贾代善的替身,蒙贾家些许照拂,也是在京中颇有地位。
后来……后来自己奉命行事,暗中与警幻仙子牵扯,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与贾家那点本就开始变得微薄的情分便彻底断了。
贾家厌他、忌他,再不许他登门。
这些内情,眼前这疯癫青年自是一概不知,只怕还以为是他这“张爷爷”薄情寡义,自行疏远了。
正自恍惚,掌心忽地一凉。
空幻低头,见甄士隐已将一枚碧莹莹的丹丸塞入他手中,正是警幻仙子所赐的“定魂丹”。
丹丸触手温润,内里清光流转,异香隐隐。
空幻握着这丹药,心头稍定。
仙子虽行事莫测,但终究是太虚幻境之主,所求不过“绛珠还泪”之局圆满,于神瑛侍者转世身,当无加害之理。
这丹药既是“定魂”,想必真有安神固魂之效。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迈过门槛,走向瘫坐于地、犹自捶打呜咽的贾宝玉。
周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见这陌生道士竟要近前,手中还握着枚不明不白的丸药,顿时急了,上前一步欲要阻拦:“这位道长,这是……”
话未说完,甄士隐已悄然挡在他身前,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阻住他去势。
甄士隐面色平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庄头莫慌,此乃我师门秘制的‘清心定神丸’,最是安魂宁心,于身体绝无半分害处。
二爷此刻神思激荡,郁结于内,若不用药疏导,恐更伤根本。”
周安将信将疑,抬眼去看那丹药,只见其碧色莹然,隐有宝光,香气清正,确非凡俗之物,又见甄士隐气度从容,不似奸邪之辈,且是北静王府引来的人,心中戒备稍松,迟疑着退后半步,只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空幻动作。
空幻已蹲下身,避开贾宝玉胡乱挥舞的手臂,小心翼翼靠近,低声道:“哥儿,哥儿……你且看看我,我是你张爷爷。”
贾宝玉恍若未闻,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中,口中仍喃喃念着“林妹妹”、“赵驹贼子”。
空幻无法,只得趁其不备,一手轻托其下颌,另一手迅疾将“定魂丹”塞入他口中。
那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涓流,顺喉而下。
贾宝玉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随即,那清凉之意迅速弥漫开来,直冲囟门。
他只觉昏沉胀痛、纷乱如麻的脑海仿佛被一捧清泉涤过,那些癫狂的嘶喊、破碎的幻影、噬心的痛楚,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贾宝玉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涣散空洞的眼神慢慢凝聚。
眨了眨眼,视线落在眼前这张布满皱纹、带着几分忐忑与关切的脸上。
那眉眼,那神态……尘封的记忆被悄然触动。
“……张……张爷爷?”贾宝玉嘶哑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空幻道人见他认出自己,心头五味杂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抬手虚虚拍了拍贾宝玉的肩头:“是,哥儿,你……你怎地憔悴成这般模样了?”
话一出口,便觉苍白无力。
眼前这青年的遭遇,他又岂会真不知晓?
贾宝玉眼眶骤红,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嘴角那抹苦笑比哭更难看:“张爷爷……您也瞧见了,我还能是什么模样?
林妹妹……林妹妹她跟别人定了婚约,是皇上亲赐的……老爷嫌我不成器,太太……太太怕是也厌了我,老太太……如今只怕也懒得管我了。
他们把我扔到这荒郊野外来,由着我自生自灭……我这样,不是再正常不过么?”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渐渐又染上浓重的自弃与怨愤,只是因那“定魂丹”的清灵药力,尚未重新陷入彻底的狂乱。
空幻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喉头有些发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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