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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都是我的! 第549节

  他并未如赵驹预想的那般,将全部心力投入传教事务,迅速扩张天主堂的影响,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册子上罗列了几处细节:

  其一,他虽按时讲经,但课后常以“探讨学问”为名,主动结交那些对古籍、典章、前朝轶事感兴趣的读书人,其中不乏在翰林院、国子监挂闲职的低品官员或世家旁支子弟。

  所赠不再是宗教册子,反而常是些精巧的西洋书写工具、放大镜片,乃至以“共赏”为名,出示一些他在不知何处搜罗来的乾朝旧物残片,引对方谈论。

  其二,他曾数次借着赵驹允诺的“方便”,递帖子求见几位掌管档案库房、或出身修史之家、却官职不高的文官。

  见面时,总先奉上些西洋新奇物件作为敲门砖,话题却总在不经意间,滑向对前朝制度、宫廷旧档存放规矩、乃至乾末宗室流散传闻的“好奇请教”。

  其三,他甚至通过一些信众中的三教九流,暗中打听京城几家专做古籍修补、字画装裱的老字号,以及某些据说藏有前朝秘闻杂录的私家藏书楼,虽未直接接触,但其关注方向,已然偏离了寻常传教士的轨道。

  赵驹合上册子,向后靠入椅背,闭目沉思。

  烛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出眉宇间深锁的纹路。

  伏若望的举动,乍看杂乱无章,似是一个对中土文化充满好奇、又喜钻营结交的西洋学者常态。

  但串联起来,尤其是结合他深夜求见、突兀请求借阅乾朝典籍的举动,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便逐渐清晰起来。

  此人兴趣,恐怕从来就不在单纯的传播教义上。

  火器图纸,是敲门砖,换取立足与初步的庇护。

  传教事务,是掩护,让他能合理地长期滞留,并拥有一个公开活动的身份。

  而他真正的目标,或者说,他耗费如此心力、迂回曲折想要探寻的东西——极可能就藏在那些故纸堆里,与百年前覆灭的乾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乾朝旧书、宫廷秘录、宗室流散传闻……

  莫非前朝,也就是乾朝,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传下来?

  赵驹缓缓睁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邃难辨。

  他将两本册子合拢,推至案角,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片刻。

  伏若望此人,行事诡谲,所图不明,确是一根需要留意的“刺”。

  然眼下,这根刺尚不足以致命,亦非燃眉之急。

  宫中血案未清,逆党余孽潜伏,安朔帝重伤垂危,太上皇时日无多,朝局人心浮动,边镇或将生变……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比一个行踪可疑的西洋传教士要紧百倍?

  打王鞭在手,权柄如山压肩,他此刻最不能做的,便是因小失大,被旁枝末节牵扯过多心神。

  赵驹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案上烛火猛烈摇曳,几乎熄灭,也让他因连番劳神而微显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皇城方向,依旧有零星灯火在沉沉夜色中明灭,仿佛巨兽未眠的眼。

  那里,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棋局核心。

  至于伏若望……

  赵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且让他先蹦跶几日。

  京城如今戒备森严,内外隔绝,他一个无根无基的西洋人,纵有些许心思伎俩,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皇城司的眼睛已然盯上,若有异动,随时可雷霆掐灭。

  当务之急是借着夏守忠提供的审讯人手,尽快撬开那些逆党活口的嘴,深挖萧淳余孽及宫中内鬼;还得稳住京畿兵马,震慑北静、西宁等郡王,不使其趁乱生事……

  更是……暗中留意,是否真有流落民间的萧氏血脉。

  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未来朝局走向,必须慎之又慎。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安朔帝能挺过这一关。

  思及御榻上那张灰败如纸、气若游丝的面容,赵驹眉头蹙得更紧。

  安朔帝伤重若此,一旦崩逝,此刻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必将瞬间崩塌,那时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

  届时,少不了又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将胸中翻涌的诸多思绪强行压下。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先顾好眼前这一摊。

  转身回到案前,赵驹唤来亲兵,沉声吩咐:“告知张佺,夏公公那边的人手一到,即刻投入审讯,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切实的口供与线索。

  另外,加派一队可靠人手,轮值护卫侯府和林府,确保万无一失!”

  “是!”

第589章 京城暗涌惶惶语

  顺天府内,宫门之外,白昼的天光惨淡地铺陈着,却始终驱不散那层笼罩在整个城池上方的无形阴翳。

  昨夜的雪霁之后,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仿佛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惨白的日头偶尔从云隙间漏下几缕,非但添不了一丝暖意,反将覆雪的屋顶街巷映得愈发清冷刺目。

  自午门延伸出的御街,宽阔的青石板路中央已被连夜清扫出来,积雪带着泥污堆在两侧,显出几分仓促的痕迹。

  街道上,金吾卫与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比往日多了数倍,他们披甲执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沉默地钉在原地,如同铁铸的雕像。

  面甲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手中长戟的锋刃在黯淡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割裂空气般的寒星。

  空气中,昨夜那股硝烟味似被寒风冲淡了些,却并未散尽。

  它混合着冬日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般的味道,固执地萦绕在鼻端,提醒着那场并非虚幻的惊变。

  宫墙巍峨,朱漆大门紧闭,兽首铜环泛着幽沉的光。

  门楼上巡守的禁军身影密集,旗帜低垂,全无往日迎风招展的威仪。

  顺天府的大街小巷,在白日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旷的繁忙”。

  主干道上几无闲散车马行人,偶有身着官服、神色凝重的低品官员,或是各府仆役模样的人匆匆走过,也都是步履急促,贴着墙根,恨不得缩进阴影里。

  多数店铺门扉半掩,掌柜伙计瑟缩在店内,眼神惊惶。

  摆摊的小贩近乎绝迹,只有零星几个卖炭卖菜的老者,挑着担子低头疾走,遇到巡逻兵丁便远远僵住,垂首等队伍过去才敢挪步。

  往日消息最灵通的茶馆酒肆,此刻门可罗雀。

  “松风阁”是西城一处还算雅致的茶馆,此时二楼临窗的雅座空了大半,仅有的两三桌客人,也都挤在角落背光处。

  一桌坐着两个衙门老书吏模样的中年人,面前一壶冷茶。

  面皮焦黄的那个,用指尖蘸着茶水,在积灰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听说了么?”

  微胖的那个将声音压得极低,脑袋几乎凑到桌心,“寅正时分,永定门那边过去好几辆青呢骡车,遮得严严实实,腥气……隔老远都能闻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焦黄脸的书吏眼神飘向窗外,“我表侄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天没亮就被撵起来净街,说是宫里走水,惊扰到了贵人,要静养。”

  他咬重了“走水”二字,声音里带着惊惧。

  旁边一桌坐着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直裰,面前只摆着一杯白水。

  他耳朵似乎有些背,身子却微微朝书吏那桌倾斜,手中两只核桃捻得飞快,发出细碎密集的咯咯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

  柜台后,掌柜没了往日的笑脸,愁眉苦脸地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柜台,眼神不时飘向门口。

  另一书吏也是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乎成了唇语:“我内人有个远房姨母,在一位宗室府里浆洗,昨夜就没回下房,说是府里主子们都没回来,乱套了。

  有管事的想往宫里递帖子问安,连角门都出不去,被金吾卫堵了回来,只说宫里一切安好,勿念。”

  他顿了顿,惨白的脸上渗出汗意,“一切安好……呵。”

  窗外,又一队巡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子经过,铁甲叶片磨擦的哗啦声,让茶馆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

  “咳……”老秀才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这声音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引得角落几桌人都是一惊。

  他似无所觉,缓缓端起那杯凉透的白水,却不喝,嘶哑着开口,声音像破旧风箱拉出的余音:“阵仗这么大……定是宫里出了顶破天的大事。”

  老秀才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街对面屋顶上未化的积雪,那雪色在惨淡天光下,白得疹人。

  “你们看,这一会儿,已过去三波官兵了。”他竖起三根枯瘦微颤的手指,“看这铁桶合围的架势……怕是伤亡不轻。说不定……”

  柜台后的掌柜手猛地一抖,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没敢出声。

  微胖茶客的脸色更白了,他环视四周,仿佛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都有耳朵在听。

  他环视四周,仿佛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都有耳朵在竖着听。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几乎是气声挤出一句:“老丈说的是……这阵势,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怕不是要……变天了啊。”

  “变天”二字,像一颗冰珠子滚进死寂的茶汤里,寒意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肺。

  屋内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规律得令人心头发麻的脚步声。

  老秀才看着众人惊慌的神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偻着朝门口走去。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铅灰色的天光混着凛冽寒气猛地涌了进来,吹得柜台纸页哗啦作响,也吹得靠门几人一个激灵。

  老秀才一步踏出门槛,半个身子刚探出去,整个人却骤然僵住。

  他脸上那点细微的、近乎满意的神色瞬间冻结、粉碎,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凸出,瞪着门外——

  只见就在离门槛不足十步之处,一队金吾卫兵士甲胄鲜明,面孔冷硬如石,正肃然列队,严阵以待。

  他们并非路过,而是分明就守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晦暗的街景融为一体。

  为首的军士见到他出来,顿时冷笑一声,随后朝着身后一挥手:“拿下!”

  金吾卫衙署值房内,即便在白日也烧着炉子,却驱不散砖石缝里渗出的阴冷寒气。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汗味,还有一丝陈旧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张佺端坐在宽大的黑漆公案后,绯色官袍的一角拖在冰冷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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