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46节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元直身上：“张爱卿。”

　　“臣在。”张元直以袖拭泪，重新挺直脊背。

　　“明日……不，天亮之后，朝野必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安朔帝每说几个字，便需停下喘息，“内阁首辅林爱卿……年事已高，惊闻噩耗，已向朕上疏乞骸骨。朕……准了。”

　　他顿了顿，积攒力气，一字一句道：“自即日起，由你接任内阁首辅，总领机务，稳住朝臣，安抚天下。

　　林爱卿从旁辅佐，协理吏部，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此次逆案牵连之空缺，稳妥填补，不能出乱子。”

　　张元直浑身一震，眼中闪过轻叹，再次深深叩首：“臣……遵旨！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重托！”

　　林如海亦起身，与张元直一同行礼领命，神色肃穆。

　　安朔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赵驹：“勇毅侯。”

　　“臣在。”赵驹起身。

　　“京城内外，经此大变，暗流汹涌。逆党虽除，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叵测之徒借机生事。”

　　安朔帝的视线落在赵驹脸上，带着沉沉的托付，“朕命你，总领顺天府一应兵马，兼辖皇城戍卫，金吾卫、禁军、五城兵马司，皆听你调遣。

　　务必维护京城秩序，肃清余孽，震慑宵小！凡有异动者，你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微微一滞。

　　周正与刘猛飞快地对视一眼，周正眉头微蹙，刘猛嘴唇动了动，似有迟疑。

　　张元直也抬了抬眼，欲言又止。

　　赵驹神色不变，只抱拳沉声：“臣领旨。”

　　安朔帝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寒意凝聚：“怎么？有话便说。”

　　周正迟疑片刻，拱手道：“陛下，勇毅侯忠勇果决，能力超群，臣等钦佩。

　　只是……侯爷终究是侯爵之身，骤然总领京师全部兵马及皇城防务，权柄过重，且京中尚有几位郡王……方才席间，臣观北静、西宁、南安三位郡王，似乎……并非全然安分。

　　恐侯爷令出之时，偶有阻滞，难以服众。”

　　刘猛也粗声道：“陛下，不是末将信不过侯爷，只是那几位爷，都是世袭罔替的郡王，在军中、朝里根基都不浅。

　　侯爷虽有铁血手腕，但爵位摆在那里，真要硬碰起来，有些事……怕是不太好办。”

　　张元直也是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陛下安排周详，内外相维，臣深以为然。

　　只是……勇毅侯年岁尚轻，虽功勋卓著，然骤然总领京城防务，权柄甚重，恐惹物议。且京中尚有几位郡王，在军中也颇有根基，若遇事掣肘……”

　　安朔帝静静听着，眼神幽深。

　　提及水溶几人，他眼底倏地掠过一丝厌憎。

　　这几人，尤其是水溶，方才殿上那副温润皮囊下的试探与算计，他岂会毫无所觉？

　　只是眼下朝廷局势未稳，尚且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经此一提醒，他倒是想起了另一桩事。

　　沉默片刻，安朔帝忽地扯了扯嘴角，侧首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的夏守忠：

　　“夏守忠。”

　　“老奴在。”夏守忠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拟旨。”安朔帝一字一顿，清晰道，“勇毅侯赵驹，忠勇贯日，临危不惧，于宫变之际，救驾有功，肃清逆党，维稳社稷，功在千秋。

　　着即擢升爵位三等，晋为一等秦国公，世袭罔替，赠丹书铁券，赐天子剑、打王鞭，以彰其功，以定人心。”

　　阁内烛火猛地一跳。

　　赵驹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御榻上那虚弱却目光灼灼的帝王。

　　秦国公！

　　非但连升三等，越过国公寻常等级，直抵“一等”，世袭罔替、丹书铁券、天子剑已是殊恩无极，竟还要赐打王鞭！

　　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重！

　　天子剑倒也还好，可这“打王鞭”却是非同小可。

　　非金非玉，乃是开国太祖于泰山之巅取雷击古檀木芯，混以玄铁，淬以皇族指尖血，历时九载方成。

　　长三尺六寸，暗紫近黑，其上天然木纹如龙鳞盘绕，入手沉逾精铁。

　　此鞭并无锋刃，却铭有太祖亲刻八字：“上匡君德，下正臣纲”。

　　自太宗朝起，便奉于太庙，非天地巨变、社稷危殆不得请出。

　　其意不言自明——持此鞭者，于社稷危难、君上失德或被奸佞蒙蔽时，可行“鞭策”之权，虽不能废立，却拥有训诫君上、鞭笞奸佞直至皇亲国戚的至高法理与道德威权。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近乎托付江山、共担社稷重量的象征。

　　赵驹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抬眼看向御榻上那虚弱却目光灼灼看着他的帝王。

　　国公之位已是风口浪尖，再加上这柄意义远超天子剑、象征意义无与伦比的打王鞭……这已不是简单的置于火上烤，而是将他推到了与皇权共担天命、共享荣辱与毁灭的极致位置。

　　张元直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坐不稳，手指紧紧抓住椅背。

　　周正与刘猛更是骇然变色，刘猛甚至无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

　　夏守忠面不改色，躬身应道：“老奴遵旨，即刻便着拟正式诰券，明发天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端坐的林如海霍然起身。

　　“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忧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在这被惊愕凝固的暖阁中，如同裂帛。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林如海面色前所未有的严峻，甚至透着一丝苍白，他撩袍便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焦灼。

　　“陛下！勇毅侯虽有擎天保驾之功，封公赐券，已是旷古恩典，足显天心！”

　　他语速加快，显然心中惊涛骇浪，“然打王鞭乃国之重器，社稷象征，非比寻常赏赐！此鞭所系，非止于权柄，更关乎国体、祖制、天命人心！

　　陛下授此鞭于勇毅侯，固然是信重无以复加，然……然此例一开，恐惹天下无穷揣测，徒令忠贞之士心寒，更使心怀叵测者借机攻讦！

　　稳定京畿、震慑不轨，有陛下明旨，秦国公之威，天子剑之利，执掌京城兵马已足矣！

　　打王鞭……干系太大，请陛下务必收回成命！勇毅侯年轻，骤掌如此重器，纵使其心皎皎，亦恐难承其重，反为所累啊陛下！”

　　他言辞恳切，几乎到了痛心疾首的地步。

　　无怪他如此失态。

　　打王鞭一出，意味彻底不同。

　　这不再是简单的君臣知遇，而是将赵驹直接摆在了“亚君”或者说“皇权监察者”的骇人位置。

　　这不仅会将赵驹置于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更意味着安朔帝将自己的“不完美”乃至可能被“鞭策”的“把柄”，亲手交予了外臣。

　　这在极端时刻是信赖，在承平之时，或帝王心绪变幻之后，便是取死之道。

　　安朔帝静静看着跪在地上、情绪罕见的有些激动的林如海，那双因伤痛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后者焦急的面容。

　　他何尝不知打王鞭的分量？又何尝不知林如海那未曾尽言的、最深沉的恐惧？

　　怕这极致的信任，会成为未来帝王心生嫌隙时最锋利的倒刺，怕今日的托付，铸就他日的滔天大罪。

　　只是纵观整个顺天府，现在有这能力迅速稳定局势的，也只有赵驹了啊。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安朔帝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良久，他极缓、极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最后的力量。

　　“林爱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的意思，朕懂。

　　你怕这鞭子，太重，太烫手，现在给了勇毅侯，将来……或许会成为他的催命符，是吗？”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酷。

　　林如海背脊僵硬，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深深埋下，默认了这诛心之言。

　　安朔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未褪的脸，最后落在赵驹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一字一句，仿佛用铁水浇铸般说道：

　　“林爱卿，还有诸位，都听清楚了。”

　　“朕今日，不是赏功，是托命！是托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托朕力不能及的朝局，托这满城惶惶的人心！”

　　他情绪激动，又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泛青，夏守忠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他挥手挡开。

　　安朔帝喘息着，眼中那点光芒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勇毅侯不是外人，是朕的臂膀，是朕在这漆黑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松手的支撑！

　　若无他当机立断，此刻坐在你们面前的，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紫宸殿外，怕是已换了天地！”

　　“打王鞭，不是给他的荣耀，是给他的责任！是给这京城，给这天下的一颗定心丸！

　　朕要天下人都看着，都明白，此刻镇守中枢、涤荡妖氛的，是一个朕给予绝对信任、赋予无上权柄、有能力、也有资格可代朕匡正一切的人！

　　朕要那些心思浮动的臣工，敬这鞭子！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怕这鞭子！”

　　他死死盯着林如海，声音决绝：“至于将来……爱卿，若朕将来昏聩，当真需要这鞭子来打醒，那说明朕已不配为君！勇毅侯持鞭而行祖训，何罪之有？！

　　若朕……鸟尽弓藏，猜忌忠良，那这打王鞭，就是太祖赐予忠臣护身的最后一道屏障！朕今日给出，就没想过再收回！朕与勇毅侯，与此鞭，自此休戚与共！朕若负他，天地共鉴，祖宗不佑！”

　　这番话语，已不是帝王对臣子的训示，几近于在心腹重臣面前的誓言与剖白。

　　将自身可能的不堪与未来的处置权，以如此惨烈直白的方式，交托出去。

　　暖阁内，烛火似乎都凝滞了。

　　林如海跪在那里，浑身冰凉，又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复杂难言。

　　安朔帝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强提的那股气似乎一下子泄了大半，脸色更加灰败，连眼中的炽烈光芒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自己染血的中衣，又缓缓扫过面前这些或震惊、或忧虑、或肃然的面孔，苦笑连连：“以朕眼下这情形……还能不能有将来之事，恐怕都……难说得很。”

　　林如海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更深的痛色与惊悸。

　　张元直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正与刘猛更是面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连一直如同泥塑的夏守忠，低垂的眼皮也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啊，他们都差点忘了，或者说，都在刻意忽略御榻上这位刚刚完成权力布局的帝王，肋下还洇着血，气息微弱，面色如鬼，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一只脚堪堪踏在鬼门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