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43节
安朔帝甚至能想象到,若太上皇驾崩的噩耗此刻传出,那些镇守边陲重镇、多年来唯太上皇马首是瞻的旧部勋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皇帝元气大伤,宗室凋零,国主无后……任何一个借口,都足以让那些骄兵悍将生出异心,乃至酿成边患!
而更迫在眉睫的,是眼前这殿中,这看似噤若寒蝉的百官里,是否还藏着萧淳的余党?
是否有人正暗中观察,等待着他露出疲态、等待确认太上皇与宗亲的真实情况,然后便可能是一封密信、一次煽动、甚至是一场更猝不及防的发难?
宗室几乎被屠戮殆尽的消息,必须死死捂住,至少在赵驹将萧淳在京城的势力连根拔起、控制住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之前,绝不能泄露半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坐在这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御座上,镇住这满殿的人心,压住所有可能的骚动与猜疑。
舞袖翩跹,光影缭乱,丝竹声声入耳,安朔帝的感知在剧痛与强撑间浮沉。
他能感觉到林如海沉稳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也能察觉到几道隐在暗处、闪烁不定的视线,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冰冷地窥伺着。
林如海端坐席间,面色沉静如古井,只偶尔执起酒杯浅啜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
他看见水溶已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正含笑与邻座的西宁郡王低声说着什么。
南安郡王依旧板着脸,也不跟水溶两个说话闲聊,只闷头喝酒。
几位阁老尚书倒是沉稳,虽也少动筷箸,却都垂眸静坐,如同老僧入定。
林如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
他微微垂眸,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杯沿口,思绪飘回片刻之前。
就在内殿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不久,殿内乱象初显、人人自危之际,赵驹曾借着路过的间隙,以极低、极快的语速,隔空递来一句话:“岳父大人,席间诸人,尤其那几位……烦请帮小婿留意一下。”
话未说尽,意已昭然。
赵驹那时需亲自带精锐前往内殿,而这外殿满朝朱紫、各方势力交织,犹如一堆干燥的柴薪,半点火星便能燃起滔天之火。
现在安朔帝重伤强撑,局面脆弱如累卵,必须有人在此坐镇,替他看住这暗流涌动的宴席,盯紧那些可能借机生事、试探甚至发难之人。
而这个人,既需身份足够贵重,能震慑宵小;又需心思缜密,洞察秋毫;更需与赵驹立场一致,利益攸关,值得托付。
林如海,赵驹的岳丈,于宦海浮沉数十载的吏部侍郎,无疑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
他当时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饮尽了杯中酒,无需多言,翁婿之间的默契已然达成。
故而此刻,他虽看似安然端坐,实则心神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目光似蜻蜓点水,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捕捉着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最压抑的肢体语言。
他看到几位与萧淳过往甚密的官员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坐姿僵硬;也看到一些素来中立的清流文士眉头紧锁,频频望向御座,忧心忡忡;
武将席中,则有人按捺不住,交杯换盏间带着明显的焦躁与疑虑。
这些,都是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林如海在心中默默梳理、判断。
水溶与西宁郡王交谈渐深,似有拉拢之意;而南安郡王许是年纪最大的缘故,只独饮闷酒,虽显孤僻,暂时倒无串联之举;
时间在一种极度缓慢而又无比焦灼的节奏中流逝。
亥时三刻,亥时正……
殿内的丝竹乐舞,在这漫长的煎熬里,也渐渐透出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与敷衍,舞姬的衣袖不再那般轻盈,乐师的指法也偶尔泄出几丝滞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即将抵达顶点之时,大殿侧方那扇专供侍卫通行的角门,忽地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凛冽的、裹挟着室外寒气的风率先卷入,吹得近处几盏宫灯烛火猛地摇曳。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沉稳得近乎凝重的步伐,迈过门槛,步入这片灯火辉煌却又死气沉沉的宴席之地。
是赵驹。
他依旧身着那身绯色蟒袍,外罩的玄色大氅肩头落着未及拂去的、已然凝成冰晶的雪粒,在宫灯下反射出细碎冷光。
他的面容沉静如常,眉宇间甚至看不出太多奔波劳碌的倦色,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抹化不开的寒意。
然而,当他一步步走向御阶,靴底踏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时,眼尖的官员,尤其是前排几位勋贵武臣,瞳孔骤然收缩,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血。
暗红色的、已然半凝固的斑驳血迹,星星点点,甚至有几处刺目的泼溅状痕迹,沾染在那双本该纤尘不染的玄色军靴靴面与靴筒之上。
在煌煌宫灯的映照下,那颜色显得格外深沉、粘稠,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腥气。
这绝不是不小心沾上的零星血点,而是在血泊中反复行走才能浸染出的痕迹。
勇毅侯离席这许久,果然是带人查案拿人去了!
可……可这情形,哪里是寻常的缉拿审讯?这分明是经过了一场,或者说数场血腥的清洗与镇压!
联想到方才内殿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陛下那过分苍白憔悴的脸色、戴权至今不见踪影的诡异……许多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文官席中,已有胆小的面色惨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酒杯;武将里,亦有人眼神闪烁,惊疑不定地看着赵驹靴上那刺目的血迹,心中飞快地掂量着局势的凶险程度。
水溶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目光在赵驹靴上一掠而过,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嘴角微掀。
林如海心中微微一松。
赵驹回来了,这便说明,外面的局势,已经被他以铁血手腕初步控制住了。
赵驹对两侧投来的或惊骇、或探究、或恐惧的目光恍若未见。
他径直穿过席间通道,步伐不快,所过之处,低语声彻底消失,连呼吸都下意识轻了许多。
行至御阶之下,他在距离安朔帝数步之遥处停步,抱拳,躬身,声音不高,却也清晰得足以让近前几人听清:“臣赵驹,复命。”
第584章 铁腕涤荡暗中流
赵驹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死寂,也惊动了御座上强撑着的安朔帝。
安朔帝眼皮颤动几下,缓缓掀开,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待看清阶下躬身的身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是如释重负,亦是更深沉的痛楚。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如何?”
赵驹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却刻意控制在只有御前几人能听闻的音量:“回陛下,宫中各门、要道已彻底封锁,逆党安插于禁军及皇城司内的十七名暗桩皆已清除。
孝义亲王于宫外潜藏有三处秘密据点,负嵎顽抗者已格杀,余下二十六名活口押入诏狱,正在严加审讯。”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两分:“另,遵陛下前旨,已派可靠之人分头前往几位年迈体弱、未曾赴宴的远支宗室府邸‘探病’,并加派了护卫。
各处王府、郡王府亦已由金吾卫暗中围守,许进不许出,暂未发现异动。”
安朔帝静静听着,每听一句,搭在扶手上的指尖便收紧一分,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何尝不知赵驹这寥寥数语背后,是怎样一番迅疾而血腥的清洗与镇压?
赵驹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是明证。
这手段酷烈吗?
是。
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萧淳既能做出屠戮亲族之举,其党羽必是死士,若不果决铲除,难道还等着他们里应外合,将这摇摇欲坠的皇城彻底掀翻吗?
“很好。”安朔帝的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强行凝聚起一丝锐利,“孝义亲王府……可有查出什么来?”
这问的,自然不止是萧淳本人。
萧淳逆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血溅大殿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安朔帝真正要问的,是这殿内,还有谁曾与之同谋,是那潜藏在水面之下,尚未被揪出的暗鬼。
赵驹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向身后大殿中央扫去。
他的视线并不如何凌厉逼人,却像是一柄冰冷的刮刀,无声地掠过那些或站或坐、努力维持镇定、实则心神早已紧绷到极点的官员面孔。
那些被他目光触及的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升起,几乎要将血液冻僵。
殿内刚刚因赵驹回来,“隐患已除”而略略松弛的气氛,骤然再次降至冰点,比之前更甚。
许多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心跳如擂鼓,还是强装镇定,不动声色地关注御座方向。
赵驹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御座,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自孝义亲王府中,搜检出诸多逆证,除兵甲、僭越之物外,尚有大量书信、名录。此次牵连者……众多。”
安朔帝的面色瞬间阴沉下去,笼罩着一层铁青色的寒霜。
他闭了闭眼,似乎想压下胸腔内翻腾的剧痛与怒火,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说。都有谁。”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要名字。
赵驹略一躬身,不再犹豫,清晰而冰冷地报出了一连串名字与官职:
“前詹事府少詹事,现已调任礼部右侍郎,高文焕。”
“原东宫典仪局局丞,现为太仆寺少卿,周明达。”
“陷阵营副将,刘莽。”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继儒。”
“光禄寺少卿,卫琮。”
“国子监司业,孙望之。”
“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钱有禄。”
“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胡彪。”
……
每报出一个名字,安朔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便蜷缩一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这份名单,不止包括了原先曾与先太子有过关联的旧人,还有一些是太上皇在位时简拔、或明显带有太上皇一系烙印的官员,亦有掌握实权兵马的将领,以及一些看似清贵、实则可影响舆论的朝臣。
其实,赵驹念出来的名字中,或许确有真正与萧淳暗通款曲、参与逆谋的官员。
这一点,从孝义亲王府中搜查出来的某些书信往来能找到佐证。
但也有一部分并未跟萧淳扯上关系。
在观心鉴的作用下,方才他转身扫视大殿的那片刻,眼中倒映出的并非仅仅是百官惊恐的面容,更有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自每个人头顶或心口隐隐蒸腾出的、无形无质却色彩分明的“气”。
那是观心鉴映照出的、人心最深处、最难以伪装的情绪色彩。
白色,表示平和、中立,或仅仅是对他赵驹本人有些无伤大雅的看法、政见不合。
灰色,则意味着较深的恶感、忌惮、不满,或是强烈的利益冲突,已能构成潜在的敌意。
而黑色……那是浓稠如墨,几乎要化作实质恶意、诅咒甚至杀意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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