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都是我的！ 第535节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笑容可掬、言语机锋暗藏的面孔，“一句话恨不得绕三个弯，听着是夸赞，细品又似有别意，应酬起来，着实耗费精神。”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不如在校场操练一日来得痛快。”

　　林如海眼底笑意更深，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勇毅果敢是你的长处，于朝堂立足亦是根本。

　　然，为将者，可掌千军万马；为臣者，尤其欲行大事、安社稷者，却不可不通晓这‘人情世故’四字。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许多事，非一味刚猛所能济。”

　　他目光示意性地掠过方才交谈过的几位官员，娓娓道来：“方才那位陈老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虽已致仕，余威犹在，清流之中颇有影响力；

　　那位黄侍郎，掌着吏部考功，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手握百官三年一度的考评命脉；

　　还有王御史，你别看他言笑晏晏，笔下参劾过导致丢官的大员不下十数，风闻奏事，最是敢言……这些人，皆为老夫当年同科，相识数十载，知根知底。”

　　他看向赵驹，语重心长：“与他们打交道，非是要你曲意逢迎，结党营私，而是让你混个熟脸，留个印象。

　　让他们知道，你不仅是陛下手中利刃，亦是知礼数、有分寸、可沟通的朝廷重臣。

　　将来你若有所建言，应对某些不便明言的局面时，这些人脉便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猜忌与阻力，甚或关键时刻，能得一二公允之言。”

　　赵驹听着，苦笑点头。

　　他并非不通世务之人，只是惯于直来直往，对这等绵里藏针的官场交际，本能地觉得耗费心力。

第576章 宴开千钟暗争锋

　　赵驹听着林如海这番恳切之言，心中虽仍觉着这些对他来讲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但却也知句句在理。

　　他并非鲁莽之辈，自然明白对于一般人来讲，在这权力中枢，刚柔并济方是长久之道。

　　当下收敛心神，微微颔首：“岳父大人教诲，小婿谨记。”

　　林如海捻须一笑，目光投向丹陛之上空悬的御座，声音愈发低沉：“无妨，来日方长。你且看今日这满殿朱紫——”

　　他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数名身着亲王、郡王朝服的宗室鱼贯而入，当先一人正是忠顺亲王，其后跟着孝义亲王萧淳、孝和亲王萧渊，再后是几位年长郡王，北静郡王水溶亦在其列，神情恬淡，步履从容。

　　宗室入场，气氛又是一变。

　　原本散立低语的官员们迅速归位，垂手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几位天潢贵胄。

　　忠顺亲王面色红润，笑容可掬，一路行来与几位阁老、尚书略作寒暄，显得一团和气。

　　孝和亲王萧渊则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只在与某位文臣、武将点头时露出些许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自得。

　　萧淳却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

　　他步履稳缓，目光平视前方，对两侧投来的注目礼与低语问候，只略略颔首回应，唇角绷成一条直线，不见丝毫笑意。

　　经过林如海与赵驹身侧时，萧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扫过赵驹，那目光深邃如寒潭，一触即收，随即恢复常态，径直向前行去，在宗室班列前端站定。

　　赵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左右在观心鉴的映照下，萧淳这会对他的感官所代表的颜色已经是黑得不能再黑了。

　　林如海亦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久经宦海，嗅觉更为敏锐。

　　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他极轻地对赵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双王相争，今日这千秋宴，怕不只是贺寿那么简单。”

　　赵驹微微点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那御阶之旁。

　　戴权不知何时已侍立在那里，低眉垂目，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赵驹知道，这老太监的耳朵，怕是比殿上任何一个人都灵。

　　钟鼓司的乐声，就在此时，自殿外层层递进，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庄重、恢弘、威仪。

　　殿内所有的低语、骚动，在这乐声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百官敛容，宗室正冠，齐齐面向丹陛方向。

　　殿门处，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穿透乐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驾到——”

　　“太上皇驾到——”

　　唱喏声落，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齐整，踏在清扫一净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肃穆的迴响。

　　先入殿的是两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禁军护卫，步伐划一，目光如电，迅速分列御阶两侧。

　　随后，是八名手持拂尘、低眉顺眼的内侍，簇拥着两位身着最高规格冕服的身影，缓缓步入殿门。

　　当先一人，正是太上皇。

　　他头戴七旒冕冠，身着绛紫色十二章纹衮服，腰悬玉带，虽须发皆白，身形较之往年更显清减，但久居至尊养成的威仪气度，仍如古松临渊，沉凝迫人。

　　此刻他并未需人搀扶，步履虽缓，却极稳，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神色是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仿佛殿内这煌煌气象、济济人群，皆不过是过眼云烟。

　　紧随其侧后半步的，是安朔帝。

　　十二旒白玉珠串在他额前轻轻晃动，玄色天子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纹样，在无数灯烛映照下流光溢彩，威严尽显。

　　他亦步亦趋，姿态恭谨，目光却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一绛紫一玄黑，虽并肩而行，那微妙的前后次序与衣饰差别，已无声诉说着权力已然平稳交接，却又维系着宗法礼制上不容逾越的尊卑。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皆凝聚在这两道身影之上，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赵驹站在林如海身侧，亦随着众人垂首肃立，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场中细微的变化。

　　他看到忠顺亲王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率先撩袍跪倒；孝和亲王萧渊紧随其后，动作略显急切，额头几乎触地。

　　而孝义亲王萧淳，跪拜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旁人更显庄重，只是那低垂的脖颈，绷得有些过于僵硬了。

　　北静郡王水溶，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宽大的袍袖如水波般拂过地面，跪拜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嘴角似乎还噙着那抹惯有的、若有若无的浅笑。

　　赵驹心中冷笑。

　　水溶表情看似恬淡，但若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会他已经是情绪翻涌剧烈，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终于轰然响起，震得殿宇梁柱间的尘埃似乎都微微颤动。

　　安朔帝与太上皇已行至丹陛之下。

　　安朔帝停下脚步，并未急于登阶，而是转身，面向太上皇，再次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请父皇入坐。”

　　太上皇微微颔首，目光在安朔帝年轻而沉稳的面容上停留一瞬，抬手虚扶：“皇帝同坐。”

　　这是礼制所定，亦是今日这场“父子同辉”大戏的核心环节。

　　内侍早已在御座之侧，略矮数寸的位置，设好了太上皇的宝座，规制稍减，但同样华贵。

　　安朔帝这才直身，略退半步，以示礼让。

　　太上皇不再多言，在内侍的虚扶下，缓步登上丹陛，于侧座安然落座。

　　安朔帝随即登上御阶，转身，于那象征天下至高权柄的龙椅上稳稳坐下。

　　冕旒轻晃，珠玉微响，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跪伏的臣子与宗亲，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整个大殿的力度：

　　“众卿平身。”

　　“谢陛下！谢太上皇！”

　　百官宗室依序起身，重新按班列站好，殿内依旧肃静，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随着两位至尊落座，稍微松动了一丝。

　　安朔帝的目光掠过前排的几位重臣，在班列中林如海与赵驹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看向侧座的太上皇，温声道：“今日乃父皇千秋寿诞，普天同庆。

　　儿臣已命光禄寺备下千秋宴，与百官万民共贺父皇福寿绵长。”

　　太上皇脸上露出淡淡笑意，声音苍老却清晰：“皇帝孝心可嘉，今日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

　　安朔帝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父皇慈谕。”

　　随即转向戴权，“开宴吧。”

　　戴权躬身领命，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陛下有旨，太上皇千秋寿宴——开——席——”

　　悠长的尾音在殿内回荡。

　　殿外钟磬礼乐再起，此番却是喜庆祥和的宫宴乐曲。

　　早已候在殿门外的内侍宫女们，捧着食盒、酒壶，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涌入，穿梭于各席之间，开始布设珍馐美馔。

　　殿内气氛肉眼可见地“活”了过来。

　　低语声、杯盘轻碰声、衣袍窸窣声渐起，虽仍守着规矩，却不再如先前那般死寂。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依次落座。

　　赵驹身为侯爵，位置颇为靠前，视野极佳，能将御阶上下的情形尽收眼底。

　　他瞥见萧淳坐下后，先举杯向御座方向遥敬，而后便垂目看着眼前的酒杯，许久未动。

　　萧渊则已与邻席的一位郡王低声交谈起来，脸上带着笑，声音虽压得低，却看得出谈兴颇浓。

　　水溶独自一人坐在郡王席中，执起玉箸，夹了一箸面前晶莹的虾仁，动作慢条斯理，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殿中几处关键位置。

　　那是殿门，亦是是御阶两侧通往后宫的通道，是几位掌兵勋贵和重臣的座次。

　　赵驹眸光微凝，莫非……这厮真敢在今日这等场合，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若无其事地执起面前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满满斟了一杯，而后端起酒杯，朝着对面席上的林如海遥遥一举。

　　林如海正与旁座一位老翰林低声叙话，见状，亦从容举杯回敬，两人目光隔空一碰。

　　赵驹不再多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一线暖热下肚，而后放下酒杯，动作自然地站起身，掸了掸本不存在的袍袖褶皱，转身便向殿侧通往廊下的偏门走去。

　　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不胜酒力，欲暂离席面透口气。

　　席间众人注意力多在御阶歌舞，或彼此寒暄，少有人留意。

　　唯有北静郡王水溶，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波流转，瞥见赵驹离席的背影，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似乎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悠然品味盘中珍馐，仿佛只是看了一出无关紧要的插曲。

　　赵驹步履沉稳，穿过偏门，殿内喧嚣稍隔，廊下寒风扑面，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并未走远，只立在廊柱阴影下，对一名侍立在此的金吾卫低声道：“去，寻张佺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