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怪猎开始炼假成真 第293节
“我叫悟净。”卷帘说。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在缩短,嗓子里的锈在一点一点地脱落。“菩萨……当年给取的法号。说是等取经人来……叫我跟着走。”
唐三藏点了点头。
“悟净。”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车帘外头猪刚鬣嘁了一声。
“能说话了就赶紧把自己收拾收拾。你身上这一堆壳碎粉,把和尚的车厢弄得跟刨木花似的。”
卷帘——悟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角质壳碎片,布甲烂成条,灰沙和干血混在一起结成了硬块。确实脏得不象话。
唐三藏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夹袍,抖了抖灰递过去。
“将就穿。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置办。”
悟净接过夹袍,两只手攥着布料,手指还在哆嗦。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
布料的味道。干净的、带着点馒头碎屑气味的布料。
他的眼框热了。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短尾巴扫了悟空的脚踝一下,缩回去卷成一个小圈。竖瞳合上了。
马车碾着官道上的碎石子继续往西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车厢板上。
车厢里,悟净慢慢地把角质壳和碎布从身上剥下来,换上唐三藏给的夹袍。袍子太短,裤腿箍在小腿肚上。他瘦得太狠了,夹袍挂在身上晃荡。
猪刚鬣在外面赶着车,嘴里嘟嘟囔囔。
“当年巡天的时候你壮得跟半截城墙一样,现在这排骨架子……唐僧你那干馒头还有没有?给他喂两个。”
唐三藏从干粮罐子里摸出两个硬馒头递给悟净。
悟净接过去,抖着手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嚼不动。嗓子干得咽不下去。
唐三藏又递过来一只水囊。
悟净灌了一口水,把嘴里的馒头强咽下去。硬块刮着嗓子往下走,疼得他直皱额头。
第二口就好了。
第三口嚼出了味道。
他把两个馒头全吃了。吃完了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车壁。
阳光晒着他的脸。柳叶上的绿光在太阳穴周围缓缓流转,修补着碎了大半的神识。
悟净把头往后靠了靠,合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在歇。五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歇。
车轱辘碾在官道上,咯吱咯吱地响。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试心
官道越走越窄。
两道车辙痕从宽敞的黄土大路一点一点收进了山坳间的碎石小径,路面碎石多了,车厢颠得厉害。猪刚鬣连甩了三次缰绳,敖烈的蹄子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扭了前腿。
“这什么破路。”猪刚鬣骂了一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太阳进山了。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从橘红到灰蓝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西边的山脊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碎石路上的坑坑洼洼全变成了黑影。
车厢里悟净的呼吸匀了,柳叶上的淡绿光在昏暗里转得很慢。唐三藏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念珠搁在膝盖上没攥。
猪刚鬣拉了一下缰绳。
“和尚,天黑了。”
唐三藏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满目荒坡碎石,一棵象样的树都没有,别说人家了。
“再走走。”
“走哪去?前面全是山,左右全是坡,你让我在石头堆里搭铺盖?”
唐三藏刚要回话,马车拐过一个弯。
猪刚鬣的话断了。
弯道外面,山坳平地上,亮着灯。
不是一盏灯。是满院子的灯。绢纱灯笼挂在飞檐上,一溜排开,暖黄的光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着四个字——猪刚鬣眯了眯眼,没看清。
一座宅子。
不是普通的宅子。雕梁画栋,青砖碧瓦,前后至少三进的院落,围墙高过两丈,墙头上复着琉璃脊兽。院门两侧栽着两棵老槐树,树冠盖住了半面墙,树底下拴着一头黄牛,正低头嚼草料。
荒山野岭。碎石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突然冒出来一座挂满灯笼的豪宅。
猪刚鬣攥着缰绳的手没松。
敖烈的四条腿也停了。白马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耳朵往后贴了贴,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和尚。”
唐三藏已经看见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盯着那座亮堂堂的宅子。
他不说话。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着,铁棍横在膝盖上。猴子的脑袋歪着,两只金色的眼珠子在暗色里转得很慢。
“猴子?”
悟空没吭声。
他看了那座宅子大概五息。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手抠了一下耳朵。动作很随意。
“师父,要歇脚不?”
唐三藏皱了皱眉头。
这话问得太平淡了。前方荒山野地里凭空冒出来一座富贵人家的大宅院,悟空连个多馀的字都没说。要么是没问题,要么是——
“悟空,那宅子有没有古怪?”
“有人住。”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搭着,“院里有女人的脂粉味,灶上有饭菜的热气。正经住家。”
猪刚鬣的鼻子动了。
他闻到了。不光是脂粉和饭菜——有肉。炖的。酱香味很浓,拌着热气从院墙里飘出来,顺着晚风灌进鼻孔。
他的肚子叫了。
上回正经吃饱还是在自己那间破院子里,被唐僧的五行逆转净化了满锅妖粮吃了一顿。过了流沙河之后就啃干馒头,啃了一天了。
“师父,我看这宅子——”
“停车。”唐三藏说。
猪刚鬣愣了一下。
唐三藏掀开车帘下了车。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你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地里冒出来一户人家。要么是天上掉的,要么是地里长的。”唐三藏把念珠从膝盖上捡起来拢在手心,“不管哪种,天黑了,车里还躺着个伤号,我总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猪刚鬣张了张嘴。
合著是你自己要去啊。
“猴子你不拦一下?”
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铁棍缩成绣花针别在耳后。
“师父说停就停。走吧。”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灯笼照着朱红大门,门缝里透出来暖光,看着挺正经的。
可他当了几百年的妖。几百年的本能告诉他——荒山里的灯比野地里的鬼火更危险。
“我先说一句。”猪刚鬣把缰绳在车辕上缠好,跳下来,“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吃饭。不管饭我不干。”
悟空已经往前走了。
唐三藏跟在悟空身后,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猪刚鬣回头看了看车厢——悟净还在里面睡着,柳叶的绿光在帘缝里明明灭灭的。
“你看着车。”他拍了拍敖烈的脖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还在抖。它不想在这停。但没人给它选择权。
三个人走到宅门前。
近了看更气派。门板上包着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虎头的,磨得锃亮。门楣上那块匾额挂得正,黑底金字——“莫家宅”。
唐三藏抬手敲了两下门环。
铜环撞在虎嘴上,叮当两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碎步,轻快,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门开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内。十七八岁,梳着双髻,穿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她的目光扫过唐三藏、悟空、猪刚鬣三个人。
在猪刚鬣的猪脸上停了一瞬。没尖叫。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猪刚鬣的心往下沉了沉。
正常人见了他这张脸不可能没反应。除非见惯了妖怪的,或者——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几位是过路的客人?”丫鬟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我家夫人正说今夜怕有远客到,已备了热饭。请进。”
唐三藏合掌还了一礼。
“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明早即走。”
丫鬟侧身让路,引着三人往院子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的更大。前院是花厅,两棵桂花树栽在石盆里,树上挂着灯笼。穿过月亮门是中院,正对面一座三间的正房,堂屋灯火通明。
饭菜的味道更浓了。猪刚鬣的鼻翼翕了翕,肚子又叫了一声。
堂屋里坐着一个人。
中年妇人。梳着高髻,簪了两支白玉簪子,穿一件藏蓝色的缎面褙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面相周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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