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怪猎开始炼假成真 第292节
不是唐三藏。唐三藏的动静他分得出来——和尚翻身的声音轻,念珠碰衣服的声音碎。这一声是重物磕在车厢板上的闷响。
“和尚?”猪刚鬣回头喊了一声。
车帘子被唐三藏从里面掀开了。
唐三藏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是那种见了怪事又说不出口的别扭感。
“他醒了。”唐三藏说。
猪刚鬣手里的缰绳停了。
“谁?”
“卷帘。”
猪刚鬣转过身。车顶上悟空已经睁了眼,铁棍端在手里。
“怎么个醒法?”悟空问。
唐三藏往车厢里缩了缩身子,让出视线。
卷帘大将靠坐在车厢角落里。
他的脑袋低着,眉心上那片柳叶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膝盖上。脸上的角质壳又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脸。
两只眼睛睁着。不是红绿异色了。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瞳孔在收缩——对着车帘外透进来的阳光在收缩。
有反应了。
猪刚鬣把缰绳在车辕上缠了一圈,翻身跳落车,绕到车厢后面,从帘缝里往里看。
卷帘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正常,右手——就是掌心被钉耙齿穿了个洞的那只——洞还在,但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
他的嘴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嘴唇裂口蠕动的样子。是在嚼。嚼什么?他嘴里没东西。干嚼。
猪刚鬣的眉毛拧了一下。
“卷帘。”
车厢里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的脑袋慢慢抬起来。两颗灰白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对着车帘后面猪刚鬣那张猪脸看了足足三息。
瞳孔在变。从散焦到聚焦。从灰白到——灰白底下露出来一点黑色的虹膜。那是正常的眼珠子该有的颜色。
卷帘的嘴停了。
他盯着猪刚鬣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破碎,带着嗓子里五百年没用过的锈。
“……天……蓬?”
猪刚鬣的手攥紧了帘子。
两个字。他说出来了。不是嚎叫,不是含混的呜咽。是两个字。天蓬。
猪刚鬣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把这股劲头硬压了回去,扒着帘子往前凑了凑。
“没瞎。认得出来。”
卷帘的嘴又动了。嘴唇裂着干皮,每个字都艰难。
“你……怎么……是猪……”
猪刚鬣的脸黑了。
“你管我怎么是猪?你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
卷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洞,左手指甲缝里的黑泥,骼膊上崩裂的角质壳碎片。他把手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的脑袋往右转了转,通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了车顶上蹲着的那个毛茸茸的影子。
“……那是……”
“齐天大圣。”猪刚鬣替他说完了。
卷帘的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大圣。”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悟空从车顶上探下头来,倒悬着身子,从帘子上方往里看。金箍棒缩成针别在耳朵后面。他打量了卷帘两眼。
“醒了?”
卷帘对着悟空的猴脸看了一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块面部肌肉在试图恢复功能。
“……大圣。对不……住。”
“跟我道什么歉?”
“方才……我——”卷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猪刚鬣脖子上那条结了痂的血印子。
他的呼吸乱了两拍。两只手开始发抖。
“天蓬……脖子……那个……是我——”
“皮外伤。”猪刚鬣把领口拉了拉,盖住血印子,“你脑子被那几个骷髅搅成浆糊了,手脚不是你自己在动。跟你没关系。”
卷帘的抖没停。他低着脑袋,十根手指攥着膝盖上的碎布。角质壳碎片从骼膊上往下掉,嗒嗒地磕在车厢板上。
“五百年了。”
这三个字从卷帘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声调劈了。后面半句跟着出来,带着破音。
“我记得。全记得。每一个路过的……我都——”
他没说完。
唐三藏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
卷帘抬起头。两颗灰白底色的眼珠子对着唐三藏这张陌生的脸。
“你是……”
“唐三藏。往西天取经的和尚。”唐三藏说,“菩萨让你跟我们走。”
卷帘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在消化这句话。五百年的空白太长了,每个词传进脑子里都要绕三圈才能走到能理解的地方。
悟空从车顶收回脑袋,拍了拍旁边的金团子。
罗真还在睡。圆滚滚的身体缩在车顶的凹槽里,短尾巴尖搭在车沿外边,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师兄,卷帘醒了,你那口气的后劲儿该收一收了。”
金团子哼唧了一声,没醒。
悟空又拍了一下。
两只眼缝勉强撑开一条线。暗金色的竖瞳涣散着,朝车帘方向转了转。
车厢里,卷帘正通过帘缝往外看。他的视线撞上了那个金色团子的竖瞳。
全身的寒毛竖起来了。
不是被吓的——是身体深处残存的某种本能在剧烈反应。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在退缩。从骨头缝到皮肤表面,每一根还没掉干净的角质壳碎片都在震。
他见过这个东西。
不是在岸边。是在水底下。九个骷髅上的经文裂开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松开了一瞬——就那一瞬——他看见了。两根暗金色的气丝绞着绿色的经文,一圈一圈地收紧。经文断了,光灭了,五百年套在他脑子上的枷锁碎了。
是这个东西干的。
卷帘坐在车厢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膝盖,身体在抖。
“这……这位是……”
猪刚鬣从车帘外面探进半个猪脑袋。
“别怕。那是猴子的师兄,叫罗真。长得吓人但不爱动弹。”他顿了顿,“你身上的经文就是他拆的。”
卷帘的身体僵了。
他的嘴张了两下,半天才把一句完整的话拼出来。
“对……对不住。给各位添麻烦了。”
悟空在车顶上笑了一声。
“你跟老猪道完歉了,跟我道完歉了,跟师兄也道了。”他用铁棍敲了敲车沿,“还少一个。”
卷帘一愣。
“车厢里坐着的那个和尚。”悟空说,“你方才冲过来的时候,是对着他去的。”
卷帘的脸色变了。
他转了半个身子,对着唐三藏。灰白色的面皮底下,血色在慢慢回来,但此刻又白了几分。
他记得。骷髅经文驱着他的身体往马车方向冲,铁链拖着灰沙,九串枯骨在胸口跳。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但他看得见——他看见了那个穿僧袍的人站在岸边没跑,看见了那只手上搭着念珠。
他想杀的目标是这个人。
卷帘撑着车厢壁要起来。骼膊没力气,膝盖打了个软,半跪在了车厢板上。碎骨壳从身上哗哗掉。
“和尚——”
“叫师父。”猪刚鬣在外面插了一句。
卷帘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唐三藏,又看了看猪刚鬣。事情来得太快,五百年的空白刚撕开一个口子,新的关系就往里灌了。
唐三藏蹲在他面前,把掉落的柳叶从他膝盖上捡起来,重新贴在他的眉心上。叶脉里的淡绿光亮了一下,渗进太阳穴底下。
“不急。慢慢来。”
卷帘半跪着,嘴唇在发抖。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两亿年怨气泡出来的脑子里,“不急”和“慢慢来”是两个完全陌生的词。
“……悟净。”
唐三藏没听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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