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652节
仇千水又呼:“大祭七日,江上一十八坞,携水货三万斤以飨两位水主!请诸君为我发帖!”
群雄抱拳齐喝:“喏!”
仇千水抱拳回礼:“请诸位传接飨食。”
许三搁下双拳,把住两支桨杆,薄雾里裴液瞧着那道雄壮的身影,他呼喝罢了却一动不动,只立在晨风里,似乎望着这些麾下的好汉。
所谓“飨食”,所谓“请帖”,从大船上送下来,在舟船间传递着,离得近了,裴液瞧清了那是什么——一大包鱼货,好像还掺杂着一些红肉,新鲜的腥气十足。
大约五六十斤的一包,一个身负轻功汉子担着六七包在小船间走跃,摇晃中一包同样的物什飞来,稳稳落在了他们小船中央。
几个后生全惊异于这手上功夫,裴液低头去看,见同样是打包好的——结实的网兜,一条瞧着韧性十足的绳缆。
“这……这是干什么用的?”二毛喃喃。
三叔一言未答,只把桨道:“起锚。”
赵宝与大喜一同握住缆绳,把锚收了起来,分得飨食的小船们陆陆续续地离开,遥遥地听不见水声,只见一个个没入了白雾中,留下的越来越稀少。
不知什么时候再次下起雨来,很细,点点滴滴,在水面击出嵌套的圆。
阴寒不止,雾眼见是难以散去了。
几个后生都搓了搓手,把裤脚挽了下去。
裴液瞧了眼小七,她依然蹲在船头瞧着水面,她不和三叔说话,三叔好像也没叫过她。
但三叔正要撑桨,那边水上却奔过来一个身影。
“且慢,且慢!”他在已挺稀少的船间跃跳着,时不时蹦出三四丈的距离,乃是个样貌清朗的年轻人,衣装利落,最后一脚踩在了他们船上,小船晃了两下,停稳了,“小七,小七!原来你在这儿啊。”
小七转过头,笑着一抱拳:“少坞主好啊,有几天不见了。”
“唉,我根本找不见你。”年轻人立在船上,叹口气,这才四下看了一眼,“你这艘人还很宽闲——啊,几位好,在下仇落,有礼了。”
他刚刚那手功夫已震住几人,这是又一亮身份,简直没人敢言语,只有裴液抱拳还礼:“在下朱六,少坞主好。”
三叔张了张嘴,也只一抱拳:“少坞主……要在小人的船上吗?”
仇落抱拳还礼,露出些恳求的神色:“还望前辈收留。”
“这……蓬荜生辉、蓬荜生辉。”三叔为难地笑笑,又拿目光扫过裴液四人,暗暗之眼色不言自明。
仇落瞧了瞧船上格局,显是裴液位子离小七最近,于是他迈了两步过来,小声道:“兄台兄台,烦请让个位子。”
裴液挪了挪屁股。
仇落坐下来,刚好向船头身影说话,又瞧了瞧身旁这紧挨着的少年,有些不自在道:“兄台,你能不能到后面去。”
裴液就挪到后面去了。
实话说他倒没觉得小七这张脸有多好看——除了昨夜那一眸莫名惊他心魄——此时见这少坞主都不敢坐到人家身边去,不禁有些鄙夷。
他这时在想象中以为自己是个感情上杀伐果断的男人,于是叼了半截芦秆,倚回船壁上去了,样子颇为潇洒。
三叔立在船尾摇着桨,小船渐渐离群,向着下游深处而去,今晨莫名比昨日阴寒了些许,舱里几人都有些抱着身子,赵宝轻叹:“早知多穿件衣服了。”
“等太阳起来些就好。”
但实际上已经卯时过去一会儿了,灰蒙的天上并无太阳的踪迹,船舱里那团水货渗着淡淡的血水,腥气中带着一种异样的鲜甜。
“把它抛下去吧。”三叔忽然一指道,“走了也挺久了。”
确实也走了挺久了,虽说是一十八大坞,团团簇簇成千上万条船,但散在水域里竟然都不见踪影,举目,四下只有雨声与雾气,和他们自己。
百姓打鱼的船十天前就全被清空了,小船在苇荡里独自穿行莫名安静,其实也不是安静,只是那摇橹的声响很有规律而生的错觉。
裴液主动站起,和大喜搭了把力,另一端已系好在船下,两人一同将它抬起来,投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像个丸子滚进汤里,水波久久回荡。
第686章 飨宴
裴液看着那一大团血肉沉进去,淡淡的血雾在水中弥散开,很快又在波荡中消失不见。
它向下飘去,变得越来越小,然后渐渐看不见了——这水并不太过清澈,裴液也没想过它原来这样深。
直到绳子绷紧,那团鱼货就坠在了小舟下面。船上一时没人说话,几个年轻人似乎都有些紧张,凄雨寒雾,茫茫河面,他们这艘孤舟好像进入了某个无人应答的世界,船下无尽的水此时带来一种恐慌感,几人这时更突兀地感知到这些液体的广袤与沉重。
仇千水所谓“水主”“飨宴”之语还是印在了几人心里,八百里水系、一十八坞、成千上万条船,几乎是令人难以想象的浩大场面,立在神京最高的地方,都远远望不见这些东西的边际。
此时独行在雨与河之间,几人会莫名恐惧水里会真有什么东西——那东西和这样的声势阵仗相匹,船底那半人大的肉团不过是给它的饵。
但小船只是在水面上颇有韵律地行着,照雁坞的吩咐,每一条小船都要开得越远越好,确实已足够远了,周围除了滴答的雨声外什么也没有。
其实分明是平日里常见的那条大河,只是雾把什么都遮住了而已。
赵宝终于笑了下,动了动姿势:“那东西还挺怪的,除了鱼,里面还有挺大块切下的红肉,我瞧也带着鳞皮……三叔,仇坞主说‘水主’什么的,那,那是什么啊?”
许三余光瞥了眼船头的仇落,一言未发,倒是仇落自己回过头来,笑道:“你们不是水上讨生活的么,没听过咱们八水上两位水主的传闻?”
赵宝摇头:“少坞主……我见识短浅,没听说过。”
裴液跟着另外两人一起摇头。
“你们若多和常出船的长辈聊聊,就总能听到一些了,这是有习俗的。”仇落转过身来,一条腿盘起,“许多渔村、河边镇子,逢年过节都有祭祀,有的还立了小庙的,你们庙会上该见过的。”
他这么一说,赵宝有了些印象,连声“哦”道:“我想起来了!头回出船时,二爷爷塞给我一束香,说若在江上遭了急风大浪,就把鱼获里最肥美的几条还回江里,点簇香在船头——这香若不灭,那就是江神受了供奉,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仇落哈哈笑:“差不多差不多,反正各处都不大一样。其实也没个说定的尊名,但确实常有真实新鲜的见闻流出,而且上溯不知多少年。”
他盘了盘腿,声音在水面上荡漾:“这两位水主啊,没人知道它们寄居何方,形貌如何。见过的人里,有的说像蛇,鳞片大如石盘,有的说像水牛,身躯似一堵高墙,还有的信誓旦旦说像虎,血口能一口吞下几条船……但都是只鳞片羽,偶见一瞥。”
“但有几条是大概共识的,敝坞耳目稍广,因而看得全些,”仇落笑笑,他自称敝坞,却没人真当他敝坞,“其一,你二爷爷的说得不错,越在风高浪急、浓雾暴雨之时,水主易显身形,这些目睹之传闻里,十之八九如此;其二,水主能操使风浪,它若欲哪条船倾覆,只用一个念头,而有时你目睹它后,却忽然周围就风平浪静了,只是不辨方向,待得再次感受到风雨时,往往已经靠岸;其三,祭飨水主,应用水货而非三牲,大约人为陆生,取鱼于河,容易激怒水主,须得诚心致歉感谢。犹如虎巡其地,八百里水系,都是两位水主的领地。”
赵宝怔了一会儿,喃喃道:“这,这,我打了一年多鱼了,从未听说过……少坞主,你这一说,我以后都不敢下河了……”
其实他不止以后不敢下河,这时都已经有些心里发寒了,四下望去,岸线全被雨雾掩住,小船带着水声行在波荡中,好似孤僻无人之境。
仇落哈哈而笑,拍拍他肩膀:“能目睹水主一回,那是何等奇遇,几十年来见者寥寥呢,你还担忧起来了。”
他笑得爽朗,赵宝也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他自知生性胆小,仔细想想也是,千万条船,铺开在八百里水系间,如今千万水上豪杰共宴那两位传说中的水主,怎么就独令他们遇到呢?
裴液这时忽然道:“少坞主,因何知道是两位呢?”
仇落一怔:“啊,因为目睹之人描述不同,有说是其身浅青,有说其身冷银,因此……”
“这样的神物,若能变换颜色,也不算稀奇吧?何况不同光线之下,颜光本就也有不同。”裴液想了想,“而且还可能它有的地方是青,有的地方是银——你瞧我,身上是黄的,头发是黑的。”
仇落还没讲话,小七却“噗”一声笑了出来,仇落茫然回头,心想她平日有这么容易被逗笑吗。
却见少女也没回头,只煞有介事道:“不对不对,小朱,你现下哪儿都是黑的,只是头发更黑罢了。我才是,脸是白的,头发是黑的。”
裴液一愣低头,手臂确实是被仙人台装扮得一片黢黑,估计脸上也好些有限。而且他总觉得刚刚她故意把“朱”字咬得有些重。
裴液把目光挪到仇落脸上,仇落脸色却有些为难。
“这话倒也没错。”他刚刚讲述水主时是眉飞色舞的,但这时却有些脸色发白,他偏偏头,低声道,“但,但我们是有消息的,他,他说,就是两位水主。”
“他说?”裴液露出好奇的神色,“是雁坞主说吗?因何这么说?还是少坞主另有别的消息……”
仇落脸色却已经煞白,他受激般斩钉截铁地一挥手:“别问了!”
“……”
裴液闭上了嘴,他安静瞧着他,这位少坞主此时浑身透着一种不适的意味,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冒犯导致的怒火,而是某种深处勾起的恐惧。
青风使。
裴液想。他见过青风使,至少一次。
这里是涝水,所以它真正暗处的主人应是那位涝水风使。
长安八百里江湖上有一十八坞,却只有八位青风使,坞主们是明面上的水上大豪,但风使们的话于他们近乎神谕。所谓水主,不会比风使更令他们恐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水上谋事的人,怎么可能脱离蜃境的影响呢。
裴液大致已清楚当下正在发生什么,蜃城对一十八坞有着绝对的掌控,大多时候这些坞主是一方宗师、一河之主,但在蜃城需要的时候他们近乎傀儡。
如今,由蜃城风使四方下令,再由一十八坞下传,牵动了这广大江湖上的大半水豪,聚起如此一场盛事。下面的人并不晓得这背后是谁的指使与目的,但“水君登位”是真的,飨宴水主也是真的,所以千万人的豪举也是真的。
陆地上的人们总能脚踏实地,所以相信自己的脚,相信摔跤了是自己没走稳,所以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创造与改变;但水上的人们知道自己依靠的是河,船上的每一次摇晃都身不由己,他们敬奉水主,信仰水君,敢说生死由命,对水含有一种埋入血脉的情感,所以他们真的为了“水君”聚集起来。
但裴液从入局者的角度想,蜃城在这里弄这么大场面一定是有缘由的。
蜃城的背后是雍戟,雍戟的目的是取得完整的【白水】仙权,裴液可以很自然地将【白水】的归属与“水君”的尊名联系起来。
所以雍戟促成这样的场面,是为了帮助他登上水君之位。那么助益何在呢?两位水主又在什么样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这里如此声势,那么它就是事情的中心吗……雍戟,是不是就在这里呢?
裴液望着空处想着,身旁三叔忽然停下桨来,小船慢下来了,他道:“差不多了,可以下网了。”
裴液回过神来,然后微怔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真的是眉头内锁,然后想到雍戟的时候,唇线抿了起来。
他偏头看去,小七正从船头站起,跃了过来,她从舱里拾了一团渔网,然后把后半部分递给他:“你会下网吗?”
“会。”
“这你也会啊。”小七理出了渔网的头,绑上漂子,瞧了他一眼,“还以为你只会钓鱼呢?”
“你又知道我会钓鱼?”裴液也站起来,理着手里的网。
小七笑:“自己见人就吹,是什么秘密么?——倒是没见过。”
“我是这些天新学的。”她立在船尾,把网头扔了进去,“下网时手上快慢要和船速相仿,你递网不要慢了。”
裴液立在她身后,忽然道:“你觉得,飨宴水主是为了什么?”
“皇上登基,要祭祀祖宗社稷。我想这事也大差不差。”小七回头瞧他一眼,神情这时很平和,“盖因那地方本来是人家的,你要当家做主,就得有些行动。”
“可是,几万斤水货,人家就同意吗——还是从河里打捞起来的。”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古往今来取位之事,多是半诱半骗,半强半迫……事情做实了,也就结了。”
她瞧裴液一眼:“你想呢?”
裴液若有所思,手里递着网。
这些柔韧的丝絮落入水中,又很快沉下,疏松成菱形的网格,更深处,那团吊在船下的大饵依然没入昏暗里,船上的绳子依然绷着。
“这雨真是越下越冷。”赵宝搓了搓胳膊,立起来,“朱哥,我也来搭把手吧。”
裴液分他一团,赵宝没有错觉,寒气确实重了些,他抬头望望,应是已过卯时了,但雨雾没有丝毫淡去的迹象,天空灰蒙蒙的,瞧不见太阳。
“要这样一路行到天黑啊。”时间久了,初闻的紧张恐惧早沉下去,赵宝也有些麻木了,他伸展着身体,“不过如此一天就挣了二百文,真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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