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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20节

  左右四顾,将士个个浑身浴血,不辨人形,个个气喘吁吁,疲惫不堪。

  大多数人默然不语,目光与他相遇后立刻避开。可有人沉默,同样有人振臂高呼。

  “方老将军说得什么话!我等千里迢迢从陇右赶来,不就是为了扬眉吐气?哪个怕死?!”

  一个满面虬髯的军司马说着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怕他个鸟!”

  “就是!”一名略胖的卒子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痂,咧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方将军说有罪,你我又哪个不贪?!我此前在陇右昧了兄弟的抚恤名额,冒了他的饷,正好今日去给他赔个不是,到时赔我抚恤给他,方将军下令便是!”

  “方将军!杜将军!下令吧!快有埋伏又如何?!

  “魏狗跟我们打了这么久,哪一次不是被我们杀翻?咱们乃是陇右边军!魏狗算个鸟?!真要有埋伏,那就比比谁的枪快!”

  “没错,就算是死,老子也得死在函谷关城墙底下,死在这阴沟里算什么!”

  还不等杜岐、方遒两员老将下令,便已有数十人持枪冲进了狭道内,方遒见状也不再犹豫,一声令下后提起手中长枪,头也不回便往狭道里头大步杀去。

  杜岐见此情状也不多言,退到后军,叫来自己麾下一名校尉,与他说了几句话。

  大抵是让他注意头顶可能丢下来的擂石滚木。

  一旦真有东西砸下,尽量靠近崖壁,可以防止被砸。

  一旦前军被困,事不可济,不要向前救援,直向后退,退到一里以后那段被汉军占领的狭道,到时听征西将军陈式之命即可。

  打到现在,杜岐与方遒麾下七千余众已经只剩下四千来人,死伤约各一半,尸体跟魏军堆叠在一起,伤者则大多沿着河滩退向了后方,由后头的宗预、陈式所部接收。

  周机与唐咨两员孙吴降将一路主要负责河滩,由于是次要战场,死伤相较杜、方二将的左将军部主力前锋少了很多。

  眼看着崖上的汉军进入狭道,唐咨与周机二将也整顿军伍,准备从河滩向东顶过去。

  就在此时,杜岐擎着军旗,率着四五百人,沿着尸体堆成他斜坡下到了河滩上,直往唐咨将旗而去。

  “你小子叫唐咨对吧?”

  唐咨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他也是四五十岁的老将了,何尝被人叫作小子?

  再则…作为曾经孙吴征西,他归汉后乃是「安远将军」,虽说不是四征四镇四安,却也是名号将军,你这姓杜的,看将旗的规制,官位就在我唐咨之下。

  安敢辱我?!

  这四个字还未骂出,对面的杜岐就已经指着头顶的百丈高崖道:“等会魏寇必会落石滚木,你与那姓周的小子就不要深入其中了,小心被魏寇砸成肉饼。”

  唐咨顿时愕然。

  说实话,一路上魏军不是没有往下丢过擂石滚木,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造成太大的杀伤。

  以至于他觉得曹魏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到现在他甚至完全忘记还有这茬了,只以为魏军想靠狭道死守血战而已。

  待他反应过来,那唤作杜岐的老将便已经沿着河滩率众东向,再没有与他多说什么。

  稠桑顶上。

  司马懿与曹叡一前一后,俯瞰着下方战场。

  眼看着杀进那最后二里狭道的汉军甲士越来越多,曹叡已经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抛木投矢,司马懿却始终默不作声。

  曹叡只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就在他犹豫再三之际,司马懿终于一声令下:“擂鼓!”

  曹叡闻得此言,眉头一挑,拢着大袖朝山下狭道望去。

  “咚!”当此之时,百余丈高的稠桑顶上,骤然一声巨响,正是曹魏的中军大鼓。

  紧接着,滚木擂石如雨而下。

  满宠亦在崖下开始擂鼓进军。

  一时间,鼓声震天作响。

  山下杀声四起,哀嚎四起。

  已经进入狭道的汉军前军,与仍在狭道之后台地上的后军,被数以百计的落石大木切割开来。

  一里之间,几乎处处都有大木、箭矢乃至枪矛砸下,靠近崖壁者反而侥幸得脱,而临近河滩的汉军,不时便有被直接砸成肉饼,又或直接被矛矢贯穿之人。

  此般声势太过骇人,汉军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当中,开始不住往西面的来时路退去。

  大约过了两刻多钟,满宠本部两千精锐终于杀灭了杜岐所部,从河滩下杀到了狭道西口,司马懿见状也下令停鼓,落木投矢尽罢。

  满宠本部精锐见状,遂从河滩翻上台地,将已经进入狭道内的汉军甲士堵死在里头。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稠桑原下的鼓声与喧嚣终于停了下来,就连喊杀声也荡然全无。

  “大汉…万胜!”一片静寂中,不知是哪个汉军老卒,似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喊出了一声嘶吼。

  曹叡在稠桑顶陡然听见此声,不由皱了皱眉头,一脸嫌恶,最后拂袖而去。

  而就在此时,湖县东原,冯虎麾下四千破虏边军,其中两千余名虎士身覆宿铁铠,腰悬狼牙棒、金瓜锤等钝器进入狭道西口,浩荡东奔。

第494章 不见希望又怎能彻底绝望

  稠桑顶。

  满宠麾下一名亲兵疾奔至司马懿高牙大纛下,气喘吁吁地与司马懿说了些什么。

  司马懿听着轻轻点头,待那卒子离开之后,才缓缓行至曹叡身边,却一言不发地看着山下汉军大阵,看着大阵中间的一座将台。

  片刻后,曹叡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何?”

  司马懿面上神情严肃,开口时声音却比先前稍稍轻快了些:

  “满镇东说,二里狭道内外千余蜀寇精锐斩灭殆尽,乃是伪汉左将军吴懿麾下心腹杜岐、方遒所部,二贼已尽皆授首。”

  “吴懿?”曹叡面上不见动色。

  “朕记得不错,其人在伪汉乃是魏延、赵云以下第一人?是诸葛亮此番东寇的第一大将?”

  “是。”司马懿轻声点头。

  复又道:

  “据此前情报,杜岐、方遒二贼此前统军万众,戍镇襄武,曾在鸟鼠同穴山两败郭伯济(郭淮),乃是我大魏西州一患。”

  曹叡本来对这两员汉将授首没什么反应,听到这里才微微诧异,紧接着面上神色如司马懿一般,呈现出几分轻快之意,却又比司马懿的神色多了几分期待。

  司马懿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却又皱起眉头叹了一下:

  “唯独蜀寇困兽犹斗,满镇东前后亦损失精锐两千余人。适才狭道内与蜀寇拼死相搏,其所阵亡者,也几与蜀寇相当。”

  “可有将校阵亡?”

  “唯一校尉而已。”

  听到司马懿语气平平,想来这校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将种人物,曹叡也语气淡然道:

  “无妨,千军易买,一将难求。只要国家大将还在,接下来几年募兵练卒即可。”

  话语停了下来,他把目光投向百丈高崖下仍旧往东奔涌而去的汉军甲士,片刻后扯起一边嘴角笑笑,不自觉地微微挺了挺胸膛:

  “非是蜀寇急切求胜,安会初战便失此二将?

  “失此二将及精锐劲旅,却依旧往狭道内填入大军数千近万……果真是孤注一掷了。”

  小兵的生死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入流的将校死了也算不得什么,唯独如今伏诛的二将是吴懿心腹,是曾经与郭淮抗衡并得胜的边军,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尤其是蜀军欲毕功于一役的心态。

  司马懿闻言点点头,朝下望去。

  由于居高临下,下方的汉军大阵几乎一览无余,今晨开战前,估摸着有五万人上下。

  堵在秦关故道下面的汉军是姜维所领,约有万人。汉军又分出两千人往南岭而去,并此前爨习所领无当飞军共四千人。

  半日内,加上刚刚擂鼓进军涌入狭道的四五千众,目测总共约有两万七八千众进入了狭道,大致是汉军总兵力的半数。

  山下的中军大阵,看着只剩下一万余人了。

  就在司马懿思索之际,随驾的尚书令陈矫忽然开口,问道:

  “骠骑将军,满镇东处,应敌可从容否?”

  司马懿想了想,道:“满镇东麾下仍有精锐甲士五千余众,且尚有手段未出,拖至黄昏绝无问题。”

  左仆射卫臻紧跟着追问道:

  “骠骑将军,是否要调秦关下的将士登原?

  “蜀寇今日如此不计后果,孤注一掷,既然满镇东尚且从容,我等切不可错失良机!”

  尚书右仆射卫臻乃是开国功臣卫兹之子,三朝元老,深得曹丕、曹叡信任,颇有军事眼光,所建策常为曹叡所用。

  陈矫闻言也表示赞同:“臣亦以为稠桑顶兵微将寡,一旦战机出现而不能用,则悔无及也。”

  一时间,众人都或建策或附何,唯独司马懿一言不发,到最后,曹叡才出声叫停了众人,道:

  “朕此前已经说过了,凡进退之策,悉由骠骑裁断,战守机宜,一以委之!诸卿休要左右军事!”

  听得天子此言,众人顿时不言。

  而司马懿只是拢了拢大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战场,似乎在寻找着战机。

  稠桑原下。

  秦关故道尽头。

  姜维所统六千虎步军与四千折冲府兵也已与魏军鏖战半日。

  虽然魏军是俯冲而下,但稠桑顶的魏军向杀下原来,就只有秦关故道这一条路,长近十里。

  姜维守住关道尽头,以逸待劳的同时,又把一万大军布在了几处高坡与几块台地之间的断裂衔接处,魏军虽然装模作样地猛攻几次,却并不能讨到什么好处。

  好几次魏军佯退,想引诱汉军追上原去,再居高临下重压回来,姜维却都鸣金不追。

  如此持重也不奇怪,毕竟一旦姜维这一万精锐出了问题,汉军中军跟着一乱,狭道内两万多名汉军的退路就要被彻底截断,则汉军败矣。

  满宠所言,制胜之机不在狭道,而在稠桑,就是此意了。

  而一众曹魏臣僚纷纷建策引兵登原,也在于此。

  司马懿目光在几座将台上逡巡,最后又把目光投向王氏坞堡,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正午过后,汉军的中军就已经移到了王氏坞。

  只是彼处实在太远,总共十余里距离,就连坞堡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更不要说往来其间的人马。

  他看着跟墨点一般的王氏坞,心思电转,开始推演黄昏之后的战事如何发展,又要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姜维封锁,最后再把王氏坞的退路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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