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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9节

  于是河滩下的汉军甲士,不时就冲到狭道所对应的河滩下,追杀一些逃下来的魏军,又或是以弓弩往狭道上拥挤的魏军射去一些箭矢,多多少少有些收获。

  而河滩下的魏军,也不时寻机会向西边反冲。

  双方就这么在这最后一段狭道前僵持鏖战着。

  此处距离曹魏函谷关已不过四里之遥。

  只是这最后的四里,其中有两里几乎全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窄路,低矮处八尺之人不能直身,中间只有两三处稍宽阔的平台。

  最后这两里窄道后,则是一块渐渐变宽的台地。由狭道出口的七八步宽阔,一直延伸到关城下,扩张至三百余步宽,站得密集些,足可容纳两三万大军。

  稀疏些,一万大军也轻轻松松。

  一旦汉军冲出狭道,非止这一段西窄东阔的台地可以容纳万军,台地下还有更加宽阔的河滩,完全可以让三五万大军摆在关城下。

  这也就是司马懿、满宠都赞同当死守狭道的缘故。新关城广墙薄,远远谈不上一座雄关。

  如今,最后这两里狭道中后段,满宠安排了四千本部精锐。

  四千精锐之前,则是满伟与王基麾下三千名稍弱些的甲士。汉军想要兵临新关,就必须突破这两里窄路挫败七千劲旅。

  可在狭道口鏖战了一个多时辰,就连五十步都没能突进其中,总是被反复推出来。

  战至此时,由满伟与王基统领的三千甲士也已全部疲弊,伤亡者接近三成,士气濒临崩溃。

  杜岐、方遒、周机、唐咨诸将麾下一万余众,伤亡数据也比魏军这支锐卒少不了太多。

  只是汉军阵地更宽阔些,辗转的余地要大一些,疲惫之卒可以更加从容地退到后面轮休轮战。

  大汉这边固然也要以弱旅去消磨敌军锐气,但并没有所谓的某支部队必须战死在前的军令,也没有驱赶颓兵弱旅去送死以挫敌锋的传统。

  否则关中降卒十万,那么多屯田军屯田隶,全赶到战场上送死,跟曹魏一般拿人命去磨魏军锐气,那大汉也能搞个十万大军出来。

  但大汉并没有选择这样的策略。

  一是关中资粮几乎七成都仰赖这十万屯田的军民,所谓关中编民缴的粮税还是太少。

  二是丞相并不认为这群屯田军能够在战场上起到积极作用,一旦不慎闹出营啸,被稠桑原上的魏军乘虚而入,则后果难以预料。

  第三则是前线粮草确实不足供应所谓十万大军东征,于是也就只能选择精兵策略。

  督战队自然是有的,所谓无令擅退者,后队斩前队的军法,同样也是有的。

  但即便唐咨、周机两员孙吴降将麾下多是吴地降卒,只要战至固定的时间,只要战场上出现机会,就可以依令徐撤。

  吴懿麾下杜岐、方遒这两员老将虽心有战死之志,却同样不可能说要让麾下将士跟自己一起陪葬。

  几员汉将深入绝地,收不到丞相的将令,就只能各自依靠自己的经验与指挥艺术,在这方寸之地不断调动军队,轮番接敌。

  尽管魏军看起来落入下风,死伤比汉军更多,但战场上下越堆越高越积越深的尸山血海,就连顶在前面的汉军也渐渐生出绝望的情绪。

  今日身处绝地,谁都可能会死。

  刚刚冲入狭道时对魏军的种种轻视、生出的种种激昂亢奋,至此已是荡然无存。

  被魏军占据的二里狭道中间。

  一处天然形成的露天平台,站满的话可容纳二三百人,满伟与王基二将立旗于此。

  不断有伤兵从前线退回,相互搀扶着至此复命。

  辨明旗号后,才得以继续向狭道尽头的函谷关方向退去,算是侥幸又活了一日。

  三千精锐伤亡近千,满伟、王基二将面上皆无血色,不知自己本部到底要抗到什么时候。

  战场就在西面半里不到的位置,可向西望去,除了狭道内攒动的人头以外什么也望不见。

  只能依靠退回来的伤兵带来的讯息分析战况。但实际上一片乱战,也委实没有什么好分析的。

  这种没有战术可言,相互消磨人命的呆仗,无非就是不断命人补上前去,最后看谁先顶不住。

  就在满伟、王基二将商量着,欲分出一人到狭道尽头督战之际,突然有将令从后方传来。

  “王讨寇!”

  “满中郎将!”

  “镇东将军有令!”

  “命你二部即刻后退!”

  “放蜀寇进来!”

  二将闻得将令,一时间全都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他们都晓得,为何自己今日会被派到这里与汉军兑子。

  满伟是因自己是镇东满宠之子,王基是因为自己是骠骑司马懿心腹。

  满宠既受司马懿之命死守狭道,要用兑子的方式换取战机,那么以他的性子,就一定会让自己的儿子顶在最前面以安抚军心。

  司马懿既命满宠死守狭道,那么自己也要付出一些代价,才能让三军信服。

  真若只命满宠麾下进来填命,恐怕满宠也不能镇住自己麾下将校,难免生变。

  二将虽无私交,但都心照不宣。

  唯有那近万仓促间被驱赶到战场的屯田兵、士家子,没人心疼,也没有人想保,只能草草送命,作为诱饵把汉军引到此处。

  死了就死了。反正这种屯田奴、士家子战死,大魏从来都是没有所谓抚恤的。只是会忧心他们的妻子在他们战死后可能因无依冻饥而死,而让其他士家子代为照顾,也算是某种人道主义抚恤了。

  随着汉军阵地又响起一轮战鼓,从后排补至前军的汉军将士,再次勉起浑身气力,齐齐向前面的魏军发起又一次冲锋。

  每次前后军转换之后,汉军总能向前挺进一段距离,有时候甚至能够杀到狭道里头。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十步。

  二十步。

  五十步。

  八十步。

  汉军竟然杀到了此前从未抵达的深度。

  魏军的抵抗虽然依旧顽强,但那种死战不退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前排的甲士开始出现后退的迹象,后排的补充也不如之前那般及时。

  狭道之内,地形愈发逼仄,仅仅可容五六人并排列阵。

  岩顶高低不平,与地面虽有七八尺高,给人的感觉却是几乎要贴在一起,教人生出幽闭窒息之感。

  长柄的枪矛在开阔地带乃是军争利器,此刻却成了累赘。

  一个身长将近八尺的魏军都伯,微微躬着身,手握一丈二尺的长枪,正欲向前突刺。

  枪杆却猛地撞在了左侧凸出的岩石上,震得他手臂发麻,长枪几乎就要脱手。

  他慌忙收枪,试图调整角度,可左右的魏卒也同样被岩壁所阻,几人几乎同时转身,几杆长枪的柄杆搅在了一起,绊得其中一人踉跄着向前跌出一步。

  就这一步,对面一名陇右边军老卒手中长枪猛地向前一送,长枪的尖端直刺其后颈,一拧一扯,鲜血喷涌而出。

  本在那魏卒手中的长枪,则是直接卡在了他身后的岩石间,使得更后头的魏军根本无法施展手脚。

  类似的情形在狭道内反复上演。

  双方皆是手握长兵的精锐甲士,在这段最窄处几乎难以施展,每一次挥刺都要顾忌左右的袍泽、身侧的岩壁和头顶低矮的岩板。

  动作稍大便会磕碰。轻则武器脱手而出,重则整个人失去平衡,为敌所杀。

  汉军持续挺进。

  九十步,一百步。

  由于狭道太过低矮,人头与岩顶完全遮蔽了视线。狭道外头杜岐、方遒等汉将,早已不能望见里面的汉军将士杀到何处了。

  杜岐只得往后退了几十步,来到了一处向外凸出的平台,才终于从狭道临崖面看到了汉军的赤旗。

  竟一口气突进了一百二十余步!

  与杜岐有着几十年袍泽之谊,须发皆已斑驳的老将方遒向他走来。

  其人浑身甲胄上全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同样面色凝重地死死盯着狭道深处。

  刚欲开口,嗓子却已全都哑住了,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才哑声道:

  “魏寇这次退得有些蹊跷,会不会有埋伏?”

  杜岐冷哼一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有埋伏难道就不进了?!今日有死而已!我带人进去!”

  两人戎马一生,又在陇右守边御寇,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就白活了。

  这杜岐说着便提枪往狭道里冲。

  方遒一把拽住他的臂甲,杜岐被拽得一个趔趄,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要做甚?!”

  “我先进去!”那唤作方遒的老将大喝一句,最后抬头看一眼头顶。

  悬崖百余丈高,目力所及之处不见敌踪。

  而且在此地战了这么久,山上也不见有什么落石大木砸下,就连一枚箭矢都没有向下射出,难免会让人有些掉以轻心。

  可一旦有人埋伏其上,擂石滚木自百余丈高处砸下,此间将士避无可避,恐怕要活活被砸成肉泥。

  “纵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方遒对着杜岐骂了一句,“倘因你我一时意气误了国家大事,你我最后怕是要留个千古臭名!”

  “还要什么价值?!”杜岐针锋相对,“你我既已杀至此处,纵死也已值了!死在此处,消磨掉魏寇精锐气力,耗光魏寇所有擂石滚木,便是最大的价值!”

  “这话没错!但至少不能让将士莫名其妙跟着你我送死吧?!”方遒破口大骂。

  活到这一把年纪了,他确实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之所以贪饷,之所以纵容属下贪饷,除了不平则贪外,无非就是为了平属下的怨气,不然怎么带队伍?

  方遒说罢,便登高一呼:

  “老子方遒,有罪于国,今日此战,乃是求死来的!

  “你们既拿了大汉的饷,吃了大汉的饭,种了大汉的田,是大汉的军人,那便同样有为国血战之责!我却不愿逼你们进去送死!

  “这狭道尽头,就是函谷关!只要杀穿狭道,老子死无憾矣!但魏寇绝不会让你我轻易杀过去!头顶说不得还有擂石滚木砸下来!

  “害怕的!不愿的!站定不动!

  “想要立功的!不怕死的!又或跟老子一般想要战死在这的!就随老子杀进去!”

  言罢,这唤作方遒的老将便从魏军尸体上跳了下来,从亲兵手中一把抢过了自己的将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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