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36节
几名传令兵飞身而下。
洛阳城周回三十余里,守军不过两万余众,吕昭已死,镇北军败,汉军倘若铁了心要攻城,以南城之大如何也守不住的。
唯有以攻为守,诱敌深入,四面出击,使义军大乱,教魏延不敢放手一搏。
而所谓西北角,便是距离汉军营地起火处最远之地了。
钟繇与曹洪虽然建策袭营,却并不敢生出斩首魏延之意,只冀希望于魏延中军精锐为防备斩首,以致短时间不能顾及义军。
而最大的问题是,魏延中军究竟何处?
这就是魏军最迫切的需求。
魏军不能再错了,一旦冲到汉军中军,再被魏延麾下精锐击败,则万事皆休,接下来洛阳只能收缩兵力据北宫、金墉而守。
北邙山上,中坚将军贾信策马而立,居高临下,将洛阳城内城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见得金墉城中有一军出,猛然拔出腰刀,往山下一指。
号角鼓声一时俱起。
山道之上,数百魏军精骑已蓄势待发,闻得号令,齐齐策马冲出,顺着山势俯冲而下。
马蹄如雷。
烟尘滚滚。
数百精骑之后,万余步卒亦浩浩荡荡从北邙山上涌出,直扑汉军薄弱的侧翼。
洛阳南门,城楼之上,曹洪不时精神恍惚一下,不明白自己幼子为何会做出如此举动,脑子里依旧是幼子留下的绝笔书:所谓『死一长史,不足取信于贼,为国家存亡生死捐躯赴难,小子足矣。』
居于正南的宣阳门轰然中开。
三千精甲锐卒鱼贯而出,迅速在城外列阵。
当先一将,正是曹洪的亲军督曹信,其人率众击溃门外义军,也不去追赶,只喝令连连,命麾下三千精锐往汉军火起处杀去。
三千人齐齐转向,朝汉军营中那片火光黑烟处杀奔而去,赫然是要往魏延中军凿去之意。
不论如何,面对这样一支意图斩首的军队从城中杀出,魏延的中军是不能大意的。
然而那支魏军未至魏延中军,那曹信却又忽然勒住战马,猛地调转方向,率众朝东边杀去。
身后两千多名甲士虽不明所以,却也紧随其后,杀向已然陷入混乱的义军阵中。
杀进城去的平难军部众闻得金鸣之声自城外响起,又见得城中魏军从四面八方赶杀来,一时惊慌失措,争相出城。
守在外头的武二见势不妙,赶忙喝令部众稳住阵脚,可溃卒如潮水般涌出,哪里还能稳得住?
平难军开始往西方夺路而逃。
陆灵的保义校尉部则早已得了魏延将令,没有深入洛阳,此刻已跑在了平难军前头。
中军将纛。
魏延望着东方乱象,翻身上马,面上却不见多少怒意,只下令本部锐卒掩护义军撤退。
本就是尝试进攻洛阳一番,看看洛阳是死守还是打防守反击,倘若只知死守,或许有夺城之可能,可如今曹洪拿自己儿子的脑袋当诱饵,也要打一次防守反击,那么撤军就是魏延预料之中的事了。
马劲、杨素近千汉骑早已在邙山附近等候许久,见得魏军精骑俯冲下山的那一刻,便已经率领天策精骑做好了阻击准备。
魏军骑军虽然俯冲而下,但速度终究跑不过吃了一冬青贮、又打了马蹄铁的汉军战马,没能从义军侧翼讨着什么好处,反倒是被汉军精骑绕着圈遛杀不少。
义军投入洛阳城中的人马不算太多,总共一万余人,尚未投入战场的人马慌乱中丢了不少辎重、甲兵向西方撤去。
魏延本部则有序撤离。
洛阳城下,平难军死伤颇惨。
义军丢下的云梯、井阑、冲车,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外野地上,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钟繇见汉军西撤,下令禁止追击,防止汉军道中设伏,然而曹洪却始终坚持追杀。
“我儿已死!蜀寇中计!还有何可说?!有何可疑?!休再踌躇!迟则失机也!”
钟繇听闻曹洪之子死命,一时错愕,曹洪则不管不顾,下令听命于自己的几千将士继续向西追击,钟繇唯有命大军在后压上。
而追至半道,埋伏在邙山上已有两日的孟琰终于率伏兵杀出,待魏军稍退,韩昂与狐晋二将又从上林苑中杀将出来,将西进追击的曹洪本部击败溃走。
魏延复又率军东进,马劲与杨素的精骑亦从侧翼杀回,再次把出城的魏军逼回了洛阳城中,只是汉军欲以佯败之策攻破洛阳的想法也不能得计。
钟繇、贾信持重,汉军终究不能追击溃敌杀入洛阳。而魏延等汉军高层及头脑发热的义军、平难军头领也终于明白洛阳难克,再不生意。
汉军捡拾器仗,午后从容西归。
满宠遣斥候隔洛水而望,见魏延兵败时率军而出,未曾想魏军竟又半道遭伏,终是不敢越洛水而击,洛阳战事了结,魏军的洛阳保卫战总算尘埃落定。
第443章 二月二,龙抬头。
春汛伊始,江波未起。
江陵码头,数百龙骧虎贲、天策精骑早已清场完毕,沿岸戒严,便连渔舟都远远避了去。
码头上的民船已在数日前得了朝廷的晓谕,二月二,一切船舶不得泊于江陵码头,违者拿问。此刻偌大码头空空荡荡,只余官船十余艘。
及至午时,江面之上,天子楼船座舰『炎武』才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泊港。
楼船尚未停稳,码头上数百甲士已列成两道人墙,从码头栈桥直抵岸上车驾。
码头正中,乃是一身朝服的侍郎张绍。龙骧中郎将赵广统二百虎贲龙骧按剑立于他身后,麋威则统二百天策精骑候在码头远处。
楼船稳住。
舷梯放下。
不多时,一名簪笈盘发,华贵雍容,赫然妃嫔打扮、可面貌看起来却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在女官护卫下走下梯来。
这便是张皇后的胞妹张贵人了,她过年前从长安回了成都,元宵之日在成都皇宫里,收到了天子江陵大捷的喜讯。
跟捷报一起到成都的,还有天子家书,书末命皇后传已回成都的张贵人、杨昭仪至江陵伴驾。
宫中张灯结彩,无不喜悦。
天子自关中大捷后奔波一年,不得安歇一处,妃嫔不便伴驾,至江陵大捷,天子总算安定下来,确实该考虑增广皇嗣之事了。
张贵人今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下了船便踩在栈桥上,脚底板落到实处,终于长长舒了一气。
忍不住四处张望,眉目间依旧是少女衣食无忧才有的天真烂漫,也不去看周遭数百肃立的甲士,只看江陵风物而已。
待贵人随从全部下了船,紧随其后下船的是杨昭仪。
杨昭仪乃是羌王杨条之女,胡汉混血,生得却是一副标准的汉人模样,唯独五官深邃些罢了,身量比张贵人还要高出几寸。唯独张贵人纤柔轻盈,而杨昭仪生得丰腴莹润,玉软酴酥。
她乃是北人,不惯坐船,这一路波涛颠簸,委实晕得厉害。唯独素来要强,只在下船时扶了一下舷梯扶手便款步而下。
入宫以后,她便约束天性,学起了皇家妃嫔应有的仪态,看起来倒还要比张贵人更端庄几分。
“姐姐与我同乘罢。”张贵人行至车舆前刚欲登车,却回头笑盈盈地朝杨昭仪迎上去。
“那江陵城还有好几里,一路要没个说话的人,定然闷得慌。”
杨昭仪道:“贵人位在我之上,便不要叫我姐姐了,至于同乘车驾,也恐逾了规矩。”
张贵人哪里管这些?一把便拉住这位好姐姐的手腕便往车驾去,嘴里嘟嘟囔囔:
“什么逾矩不逾矩的,在长安宫中就你我姐妹两人,如今在江陵也是如此,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姐姐本是羌家女,倒像士人家里出来的,我本汉家女,在关中闷久了,倒比姐姐更像羌女了。”
张飞乃是土豪出身,这年头的土豪都有一种倾向:把自己家从豪族发展为士族。
于是身负武功的武人常常以士人为目标培养子嗣,最后子嗣多半会落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
士人则希望子嗣出将入相,从小就让自己的后嗣习读兵书,加上资源人脉的积累与垄断,世族门阀后嗣成为儒将的概率就变得很高。
张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张绍接受的是儒学教育,张皇后、张贵人也接受的儒学教育。
儒家女子的核心读物,便是东汉著名的才女,曾为亡兄班固续写《汉书》的班昭所著的《女诫》。
只是张皇后、张贵人打小都是不安分的叛逆少女,少时全都喜欢舞刀弄枪,张皇后嫁为太子妃后,开始接受如何母仪天下的皇家教育,不得不放弃这些个人喜好。
而张贵人并没有这种约束,到了长安成了贵人,更没人能约束她,也就愈发释放天性了。
知道杨昭仪是羌女,会骑马,会舞刀弄枪,乃常常请教,杨昭仪在长安皇宫也乐意教她这些,只是从长安回成都面见太后、皇后以后,杨昭仪变得愈发规矩起来。
码头一共备了六驾车舆,其中四驾是副车,形制与正车一般无二,帷幔款式色泽也是相同,专是为迷惑刺客而设。
这是天家出行惯用的规矩,自先帝以来一直如此。张贵人也不挑,拉着杨昭仪便上了最近的一辆,车帘一掀,两人矮身钻了进去。
车驾起行。
从码头到江陵城尚有数里路程,沿途田畴屋舍渐次展开,远远近近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张贵人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一路见到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新奇事物便问杨昭仪。
而杨昭仪竟每每能答上来,直教她惊奇不已。
见田中有农妇弯腰在做什么,她又问:“那是在做什么?”
杨昭仪看过去,答道:“是在壅桑,春来地气回暖,这些桑树须得培土浇肥,方能枝叶繁茂。”
张贵人转过头来,一脸惊奇:“姐姐怎么知道这些?难道姐姐竟亲自种过桑?”
杨昭仪顿时摇了摇头:
“我未尝种桑,但小时关中大饥,便连我家大人都亲自下地。我也种过麻、黍、粟、麦,道理想来是相通的,春来壅土、夏来锄草,与这些桑田也差不许多。”
张贵人点头连连,发问频频,没多久,目光又落在水田中一架架来回往复的曲辕犁上:
“江陵也有关中的曲辕犁了?”
“宫人都说,这曲辕犁比以前的直犁轻便太多,两种犁我都见过,明明变化不大,何能如此?”
这下,杨昭仪却是答不上来了。
片刻后她才答道:
“我只知,陛下克复关中以后,关中便有了这曲辕犁。
“我长大后虽也不用下地,却也知晓,家中自用了曲辕犁后,增产近乎成倍。”
张贵人顿时惊讶不已:
“增产竟能如此之多?”
杨昭仪顿时点头:
“我家中田产,旧日用仆从二百、耕牛二十,每年耕作的田亩,不过百顷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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