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35节
“曹洪大怒,惧获连坐之罪,说要将他押付有司,最后却又冒险将此事压下…曹洪以此为用人之策,以为能使曹懿忠心不二。
“然曹懿小人也!枉顾人伦,怕死贪生!正因如此,我等才能成功诱他往杀曹洪!
“将军…曹洪总揽洛阳城防诸事,曹懿负责护卫,尽知洛阳虚实。
“趁现在洛阳未及换防,将军可命曹懿指出洛中虚实,一举攻城,则洛阳可破,曹魏可覆,将军将成改天换地之大功也!”
魏延听罢,一时惊诧,不过片刻面上怒意更盛:“枉顾人伦又背弃恩主的无耻小人!曹洪那厮容他,我却容他不得!”
赵禹一愣,还要再说什么,刘敏已经上前道:“几位义士,且先下去稍事歇息,我等先商议大事。”
言罢,帐中亲兵便押着赵禹、杨恢等降人退了出去。
刘敏转过身来,看向魏延,语气恳切之至:“骠骑将军切不可意气用事,那曹懿终归是主动来降,且献上曹馥首级,此心可鉴。”
魏延再次怒哼一声:
“此等无耻小人!为一己私欲竟枉顾人伦,弑主犯上,卖国求荣,我大汉焉敢用之,焉能用之?!便是吕布都比他可信!”
刘敏当即摇头:
“将军且听敏一言。
“昔曹操窃据天时,挟天子以令诸侯,伪作求贤之令,明言『盗嫂受金,唯才是举』,是昭然以无行而废德也。
“上梁既枉,下必甚之。故曹魏积秽纳污,上贪下黩,失德鲜耻,遂致人伦之变迭出,失法者众。
“今若戮曹懿,则曹魏失法之徒皆将畏罪,不复归汉矣,是自树敌于天下也,愿将军少忍之。”
魏延却又大骂:
“这等人若是在我大汉,该判以何罪?斩首弃市也!用这等小人,岂非坏我大汉名声?难道我大汉什么烂人都要收吗?!”
刘敏忙劝道:
“将军切不可因一时之愤,以私情而忘公义。
“我等既已决意攻城,而此人尽知洛中虚实,何不用之?若意气用事杀之,于国家之计何益?
“昔陈平有盗嫂受金之议,人所不齿,然六出奇计,定天下,安炎刘。
“曹懿虽行止有亏,不过一卑琐小人耳,而今日之事正需此辈。倘若洛阳城破,大局得定,将军再明禀朝廷,论其人功罪未迟。”
魏延听到最后,终是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刘敏见他意动,又凑近些许,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延听完,神色微微一变,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面上的怒意也消退了几分。
思索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不多时,曹懿、赵禹等人又被带了回来。
魏延问那曹懿:
“你知洛中虚实?”
曹懿直言:“我确知一二,汉军要是此时攻城,洛阳城中或许还来不及更换布置。”
他默然两息,又道:“起事前,我根据记忆绘了简略的城防图,被你们搜身取走了。”
魏延乃转头看向刘敏。
不多时,负责搜身的卫士将搜得的城防图拿进帐来,递给魏延,魏延匆匆展开帛书,只看了几下,眼前便是一亮。
帛书上密密麻麻绘着洛阳南城的城防布局,何处守备薄弱,何处便架云梯,何处守将贪鄙胆薄,甚至连守军换防的时辰都做了标注。
片刻后,魏延抬起头来,几步走到那曹懿跟前,亲自伸手解了他身上的绳索,面上却仍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随意道:
“不怪我多个心眼。
“你须是曹洪心腹,倘若曹洪拿儿子来诱我,倘若你是曹洪死间,我信你之言,致王师覆败,则我魏延又将如何?”
曹懿默然,没有接话。
魏延继续道:
“你的事我已晓得了。”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曹懿却微微一愣,显然知晓魏延所指何事。
魏延见他神色,便知那赵禹所言不虚,又道:
“陈平尚且盗嫂受金,只要有益于国,为了家国大义,便是我不喜你为人,也当不拘小节。
“你既献图,只要其中无诈,不论成败,我都会向朝廷表你功劳。”
那曹懿闻得此言,又看了眼魏延神色不似作伪,终于朝着魏延抱拳深深一揖:
“降将谢过将军!”
…
五更已至。
洛阳城下鼓声大作,杀声四起。
冬末春初时节,洛阳又被大河、邙山、洛水、千金渠夹在其间,晨雾虽没有浓得宛若实质,但十余步外便也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平难军作为前锋,已经开始趁雾夺城。
那平难将军武二居于阵中,身周是数千义军精锐,又有数千义军杂兵推着云梯、井阑等大型攻城器械,一路往城墙根下摸去。
城上守军听见动静,胡乱放了一轮箭,只零星几声惨叫从义军队伍中间传来。
汉军工匠所铸造的云梯架上去牢牢锁死城头的时候,城上魏军才终于慌乱起来。
一时火把乱晃,人影憧憧,开始有些基层军官扯着嗓子喊些什么蜀寇上城了,有人则已经退后两步护到一众袍泽身后。
先登敢死顺着云梯冲上城墙,没多久又被砍了下来。
武二正要喝令再攻,身后却有魏延的传令兵飞马奔来:“骠骑将军有令!平难军分兵往东南开阳门去,攻其薄弱处!”
那武二愣了一愣,回头看向中军方向,唯独晨雾依旧很浓,却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他咬咬牙一挥手:“走!”
数百杂兵推着云梯往东南摸去,两三千披甲锐士将他们护住,与此同时,魏延已根据城防图上的守备薄弱点分出了数路人马。
云梯、井阑、冲车,各式攻城器械在雾中缓缓移动,朝东南那几个守备薄弱处压去。
洛阳城太大,城周回三十余里,守军不过两三万,根本谈不上森严。
汉军分兵数路,同时攻打,又趁雾行军,魏军又如何能及时调动?又怎么敢轻易调动?只能跟着汉军的动作四处补防。
消息从城头传到城下,再从城下传到各门守将,守将再进行调度,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钟。
两刻钟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灵的保义校尉部摸到了洛阳东南开阳门一处守备最是薄弱的地段。
先登敢死冲上城头,站稳脚跟,那保义校尉陆灵身披双铠,也翻上城头,带着保义校尉部的义军精锐冲杀一阵,城下义军跟着蜂拥而上。
那段城墙上的守将、守卒本就胆薄,见得汉军竟如潮水般涌上来,哪里还有死战之心?
不知是谁先卸了甲胄丢了兵器,紧接着,此段城墙上的守军、役民便一哄而散,纷纷往城下逃去。
缺口越来越大。
从几步到十几步花了一刻多钟,从十几步到几十步,却只不过几个呼吸工夫。
武二的平难军也被调到了这一段,从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又沿着城墙往两侧碾压过去。
城上魏军失了秩序,溃兵撞上溃兵,将找不到卒,卒也寻不着将,只能没命地往城下跑,城上城下被驱赶守城的百姓也已大乱。
又没多久,近半里长的城墙竟都落入了汉军手中。
天光未亮,雾中鼓声杀声一时俱起,震天动地,不知已有多少汉军杀进城来。
城中百姓背着包袱往北跑,士卒推着车往西逃,街巷之间,哭喊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天光大亮,旭日初升,洛阳城东南角的开阳门,竟是被杀进城中的汉军从内侧打开。
沉重的城门轰然中开,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义军将士发出一阵震天欢呼,潮水般涌了进去。
魏延与刘敏一齐站在将纛下,远远望着洛阳东南角。城门已破,义军已入,城头已有不少汉军赤旗在雾中隐现,烈烈招展。
刘敏看着这一切,面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生出几分狐疑来,乃转头看向魏延:
“会不会是我等多疑?曹洪竟当真舍得用自己儿子来设苦肉计?又当真敢拿洛阳作赌?那曹懿、赵禹莫不是真心归顺?”
从昨夜赵禹来降,到曹懿献图,再到如今一鼓破城,一切都太过顺遂了,确实让人心中发虚狐疑,可…洛阳一门告破,多少还是让刘敏心中激荡起来。
这是攻破洛阳的不世之功啊!
谁不眼热?谁能始终冷静?!
魏延摇了摇头:“管他真降假降,要是曹洪、钟繇再没有动作,这洛阳南城便当真要被我等拿下了,倘要有动作……也无妨,倒要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两人继续观望着,天光大亮,日头渐升,弥漫整个洛阳盆地的晨雾越来越薄越来越薄,仍在城外远处的数万汉军、义军见得洛阳已破一门,无不振奋大喜,跃跃欲试。
不断有将校请命,愿全军出击攻入洛阳,却都被魏延否掉,就在魏延又否掉一次将校请命之时,“铛”的一声清鸣,背后的军营中传来一声悠扬的脆响。
魏延、刘敏及纛下一众文武将吏登时回望。
而金铮之声再次传来。
军中鸣金,便是收兵。
可此刻并无将令下达,这金铮又是从何处响起?
几人站起身来,只见中军营地方向,竟有一小片火光亮起,紧接着又有滚滚黑烟在营中升腾,隐约能听见嘈杂打杀之声。
未几,有人策马朝魏延高牙大纛奔来,不及下马便仓皇急报:“不好了骠骑将军!
“那降虏曹懿跟十几个魏寇降人在营中作乱,前后点燃了营帐,而后不知从哪里抢了金铮!”
魏延不由皱眉:“曹懿呢?”
“他以木为兵抵抗了一阵,我等以弓弩拒之,射他如猬,把他逼进大火里去了!”
魏延与刘敏相顾而视,一时也都说不出话来。
营中大火借着晨风,已经烧着了七八座帐篷,黑烟滚滚而起,洛阳城中定能看见的。
魏延自然留了后手,中军精锐并未尽出,此刻闻得异动,迅速聚拢过来结阵自守,以防有变。
而金墉城头,体力几乎不支的钟繇终于在城楼上望见了汉军营中的火光与浓烟,数日以来越发惨悴的面容终于浮现出两分活气。
“传令!命陷阵敢死往蜀寇西北角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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