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89节
“同时,速派使者联络朱然、吕岱,申明利害,纵然不能令其出兵助我却蜀,也需使其知晓,若我王师有失,下一个便是他江东之兵!唇亡齿寒,吴人纵使反复难养,此刻也应明白如此道理!”
从来自视甚高,与辛毗不能相和的桓范竟也拱手劝道:
“大司马!
“陛下密信中再三叮嘱,江陵之敌狡诈多端,务必小心提防蜀寇声东击西,或遣奇兵穿插至我后方。
“我军位置殊为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稳守营寨,保持威慑,但求却敌,不求决战。
“令蜀寇不敢攻江陵,亦不敢轻易犯我,便是大功一件。
“待关东局势稍定,待江陵陆逊粮尽自溃,弃城而走,待蜀寇迫其交战,方为江陵决胜之机。”
曹休脸色越发阴沉,仍在帐中反复踱步思索。
桓范、辛毗的话他可以无视,可以驳斥,然而天子在信中反复叮嘱反复教他提防,他不能不听。
只是不论如何,内心深处那份骄傲与对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渴望,仍教他激烈地抗拒着稳守二字。
“蜀寇若真遣奇兵来,无非两条路!
“一是以大军出临沮,自麦城方向来,直抵此地。
“二是遣小股巴蛮出荆山,自当阳向东渗透,袭扰汉津。
“蜀将邓芝、高翔把守上庸、临沮二城。
“此二人攻房陵一年而不能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纵使敢来,兵必不多,加之道路险远,区区远来疲惫之师,安能成事?!”
提到上庸、临沮,曹休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不屑之意:
“已经探查清楚了。
“两月以来,在临沮一带大张旗鼓,筑垒扬旗,不时派小队人马逼近我巡哨范围窥探行刺的,不过是巴山蛮夷,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这群巴蛮,既然能被蜀寇以财货粮草收买,自然也能被我大魏以大义钱帛驱使。
“便真有部分心向蜀贼的蠢货,也不过欺软怕硬,不时袭扰我大魏游骑斥候,焉敢正面冲击我堂堂大魏中军壁垒?”
一开始他就觉得临沮方面出现的动静有些古怪。
经过半月探查,才得知来人乃是巴山蛮夷,后面他遣间客用钱货收买了不少巴人,是以尽知蜀人虚实,又才定下良策。
“刘禅已退回白帝城的消息,便是通过收买的巴人得知的,这群巴人的头人在白帝城见了刘禅,得了刘禅不少赏赐。
“而刘禅交代给他们的任务,也不过是大张旗鼓,虚张声势而已。
“绝大多数巴人,对屡屡替蜀贼卖命之事也颇有怨言,此前蜀贼承诺他们的赏赐,蜀贼虽言兑现,却通过胥吏苛扣盘剥。
“此事已激起了不少巴人之愤,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哪里真能起到什么作用?
“便真敢来,也不过送死而已!
“至于刘禅为何要教这群巴蛮虚张声势大张旗鼓,也不须你等智谋之士说些什么,我岂不知?”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桓范和辛毗,冷哼一声才继续道:
“不过是借巴人迷惑于我,到时他以巴人为先锋,教我小觑于他。
“之后,再藏邓芝、高翔所谓精锐在其间。
“欲使我大意轻敌,再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哼…这大概便是蜀人所谓奇兵了罢?!”
辛毗、桓范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军情,也是第一次听说曹休这等分析,一时间向来不怎么对付的两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所以说……曹休瞒着这等重要军情不说,便是准备将计就计,要打蜀寇一个措手不及?
“我岂能无备?!”曹休大马金刀在案前坐下。
“传令下去!
“多派斥候,严查各条通往此地的大小道路!
“斥候以五人为一队,两队之间须时时保持联络,规定往返时辰!
“若有小队逾期不归,立刻以遭遇敌袭论处!
“邻近斥候迅速回报于我!
“第二,派人过河,去见朱然、吕岱!
“不必低声下气!
“只需告知他们,蜀寇若来攻我,吴军敢作壁上观,这江陵我大魏便送给蜀寇了!”
他一通说完,也不顾辛毗、桓范等人如何作态,只看向侍立在帐中的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宗室:
“传令各营,自今日起,加强防务,至蜀寇来犯!至夺下江陵!告诉他们,曹文烈必教他们在来年正月结束前,回家过个肥年!”
曹爽、秦朗、夏侯献等几名宗室听得曹休此言全都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如何表态。
最后还是大侄子曹爽第一个表现出振奋之情:
“大司马英明!
“王师将士数万,已在江南苦战近年,思乡心切,等的就是与蜀寇吴贼痛快一战!
“待大司马此令传至各营,将士闻之,岂有不感大司马体恤之情,岂有士气不高涨者?!待蜀寇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秦朗、夏侯献及帐中其余将校听到曹爽的话,受了感染,一时也都挺胸昂首。
道什么愿随大司马克敌制胜。
道什么愿早定江陵,凯旋还朝。
曹休见帐中气象为之一新,心中郁结稍解,挥手下令:
“好!
“各归本营,整军备战!
“多派斥候,广设烽燧!
“须教方圆五十里内,飞鸟走兽皆在目中!”
桓范与辛毗二人再度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中稍安,不论如何,这位从来刚愎自用的大司马至少没有狂妄到无视蜀人。
待诸将尽都离帐而走,桓范还是忍不住补充道:
“大司马。
“临沮巴蛮,虽是乌合之众,大多与蜀贼不能同欲,然不可不防。
“仆以为当增派一校精锐,沿要道前出三五十里,设卡巡逻。
“一则监视。
“二则即便有变,亦可作为我大魏缓冲?”
曹休略一沉吟,摆了摆手:
“不必。
“君岂不知,分兵乃兵家大忌?
“我军几座营寨已成掎角之势,各部呼应便捷。
“若遣一营孤悬在外,反易为敌所乘。
“分遣斥候巡骑足矣。
“蜀人若举大众而来,必走大道,山间小径,辎重难行,小股奇兵难成气候。
“邓芝、高翔之流,难道也能做得魏延吗?
“哼,莫说邓、高徒有虚名之辈,便是魏延亲至,我曹休难道是程喜,难道是毛曾不成?!”
…
…
天子行在。
巴人首领鄂何、罗平、恭顺,身后跟着数匹战马,每匹战马马背上各自悬着数枚首级,还在往下滴血,融于雪中。
守在门外的龙骧司马季舒见得血淋淋的人头,一时皱眉,不片刻后入到院内。
“陛下,鄂何、罗平、恭顺三位夷长到了…”
刘禅听完禀报后嗯了一声,头也未抬:“请进来。”
又对身旁的厨子道:“兴祖,把早上炙的那只野兔端来。”
侍立在角落的御厨刘兴祖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鄂何三人解下腰间佩刀,交给门口的龙骧郎,又仔细将手上沾染的血污在皮袄上蹭了蹭,这才略显局促地跨过门槛。
见到天子只是寻常衣着,坐在并无多少装饰的案后。
三人对视一眼,按巴人礼节,单膝触地,右手抚胸。
“坐。”刘禅指了指早已设好的三席,又示意内侍将一张矮几搬到他们面前。
恰在此时,刘兴祖端着一个硕大的陶盘进来,盘中是一只烤得焦黄油亮、香气四溢的野兔,油脂还在细微地滋滋作响。
“朕早上巡营,顺手在山坳里猎的,就这一只。
“三位夷长远来辛苦,一起分食,暖暖身子。”刘禅语气寻常,如同招待旧友。
鄂何喉结滚动了一下,与罗平、恭顺交换了一个眼神。
鄂何深吸一气,再次伏低身子:
“陛下…我等有罪!
“近日清查部众,发觉竟有不成器的崽子被魏人金银收买,暗中传递消息……甚至,甚至可能将陛下此前驻跸白帝的行程泄露过。”
恭顺道:“我部一共七人,全族老小议定,按山里的规矩处置了。首级在外,请陛下验看!”
罗平与恭顺也一同低下头,闷声道:“请陛下治我等统御无方之罪!”
刘禅拿起内侍递来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背和低垂的头颅。
他能想象,这几个在巴山江水间说一不二的豪帅,做出这个清理门户的决定并亲手执行时,内心经历的翻腾与决绝。
这不仅是为了向大汉表忠,恐怕还是他们内部权力的一次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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