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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1节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

  “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

  “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

  “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着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

  “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

  直到去年关中危急,他得司马懿举荐,临危受命,与王肃一起为曹魏戍守卢氏。

  王肃恍然:“反之,若此地统兵者并非魏延,则其必在潼关。届时诸葛亮有魏延这柄利刃在手,强取潼关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正是。”王基颔首而言,随即重新望向对岸,目光在那些隐约可见的魏字大旗上停留。

  “那……”王肃也看向那些旗帜,“依伯舆之见,来者可真是魏延吗?”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回忆着关于魏延的一切情报,这样一个性情桀骜,用兵喜险好奇,常行人所不敢行之事的人……他会甘心率领一支偏师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做一场注定难有大成的戏?

  “有魏字旗,未必是魏延。”王基缓缓道。

  “兵者诡道,虚虚实实。

  “蜀军若真想让我等相信魏延在此,必大张旗鼓,打出旗号。

  “反之,若魏延真在此地,反而会隐匿行迹,以求奇效。”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也未尽然。

  “以魏延性情,若真受命东出,绝不会满足于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

  “他必会有所动作,或强攻卢氏,或分兵东进,或行险出奇。总之,不会安分。”

  王肃听得入神,追问道:

  “那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否要遣军出城试探,或重金购买消息,务必查明真伪?”

  “不必。”王基摇头,语气从容,“敌不动,我不动。”

  “他们树旗,我等便看着;

  “他们擂鼓,我等便听着。

  “他们挑战,我等便守着。

  “至于魏延在不在,时日一长,真假自现。”

  王肃仍有疑虑:“可万一…魏延真在此地,其人最善弄险用奇,我等这般静守,岂非坐失先机?此城可得保否?”

  “子雍多虑了。”王基转身,望向城内。

  街巷之间炊烟袅袅,市井声隐约可闻,这座边城在战争阴影下,依旧维持着日常的轨迹。

  “卢氏城坚粮足,民心尚稳。蜀军不过万余人马,欲强攻此城,不过痴人说梦,便是再来万人,少说也需三五月。

  “而三五月间,变数太多,洛阳援军必至,武关王镇西(王凌)亦可能北来。”

  他转回身,看向汉军营地,目光锐利:

  “至于魏延……其人再如何用奇弄险,也要有隙可乘。

  “卢氏防线,你我经营年余,不敢说固若金汤,却绝无显见破绽,他若行险,必教他碰得头破血流。”

  王基这番话说得从容笃定,不论是不是安心宽慰之语,王肃心中仍旧稍稍一安。

  他跟随王基镇守卢氏已近两年,亲眼见这位讨寇将军如何整饬防务、安抚民心、练兵储粮。

  去岁蜀将王平前来试探,他也是这般从容,结果蜀军果然无功而返。

  默然片刻,王肃看着城外汉军,又看向洛水下游,想到了辟恶山,忽然对着王基问道:

  “伯舆,何平叔(何晏)之流,将饥民求生称作『兽性小自然』,将我大魏纲纪称作『天道大自然』,你以为如何呢?”

  王基微微一愣。

  大魏已经好几年没有大规模的造反了,所以崤函民叛瞬间便成了洛阳朱紫贵人中最热议之事。

  而洛阳朱紫贵人又大多崇尚老庄自然之道,何晏、邓飏、夏侯玄、诸葛诞之流,虽已被天子罢官,然私下清议之风仍旧未止。

  崤函民反后,他们对叛民造反的议论,近日通过洛阳往来卢氏的官僚传到了此处。

  言韩昂、陈霸之流,假自然求生之名,行破坏纲常大自然之实,结局必然是小自然败于大自然。

  叛民反魏附蜀之自然,是下行的、破坏的小自然。

  曹魏伐蜀剿匪之自然,是上行的、建设的大自然。

  前者如野火,后者如日曜。

  野火燎原,终自熄于旷野,或扑灭于霖雨。

  而日曜轮回,滋养万物,乃是亘古未来不易之天道。

  “偷换仁字而已。”王基乃是青州人士,孔孟之乡,虽然为将,却也是一儒将。

  “他们不敢说、也不愿说的,正是《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正是。”王肃肃容颔首。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今岁关东大饥,冬无衣,人相食,朝廷做了什么?加征徭役,输粮关中,以充军资!

  “何晏之流空谈自然秩序,却看不见这秩序早已从根上烂了!

  “《易传》云:天地之大德曰生。今朝廷不能养民之生,反夺民之生,是违天地之德也!

  “叛民揭竿,与其说是兽性,不如说是『苛政猛于虎』之活注!百姓宁愿冒险造反,亦不愿坐以待毙于苛政之下。”

  王基静静地听着,等王肃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

  “何晏说叛民是无源之水,燎原之火,必自消散。

  “那他可曾问:这洪水野火为何在此处决堤蔓延?”

  王肃深以为然,气不能平。

  举目四顾,望向城下四野。

  但见民居百千,垄亩万数,道:

  “新安、宜阳,乃崤函漕运咽喉要道。去岁关中败后,潼关以西粮秣全赖此道转运。

  “朝廷为供大军,征发此间民夫十之三四,粮赋亦加征。

  “今岁大旱,此地本就缺粮,再加上征发徭役。

  “这不是在堤坝上掘口,在荒原上点火是什么?

  “何晏等人在洛阳高谈自然,却不知真正的自然之道在田间地头。

  “春种秋收是自然,饥则求食是自然,逼到绝境则反抗更是自然。

  “他们把这种必然说成兽性之小自然,这到底是何居心?无非是要掩盖朝廷失德罢了!”

  王基闻此凛然,不敢非议。

  王肃却颓然坐下,忿忿而言:

  “治民如治水,要导、要防,贤良则说,『王者富民』。

  “如今朝廷某些人,既不懂导,更不愿富,只剩一个防字!

  “不,连防都防得如此傲慢,还要给这等傲慢,披上所谓自然玄学歪理谬论的外衣!”

  事实上玄学清谈谈的不止这些。

  譬如阮籍在洛,也清谈,却说:

  『叛民之反如痈疽之生,是政令苛急、徭役失度,致此地气血壅塞之故,反魏之贼所求者,亦不过一息生存之自然耳。』

  但夏侯玄、何晏、邓飏、诸葛诞这些人既要清谈,也要谋位,自然便将舆论导向另外一个方向,这就使得趋炎附势者都往这方面论证。

  当然了,最后夏侯玄也认为:

  『于天道,彼等必败。』

  『于人事,我辈当迅速抚剿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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