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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我的金手指是现代大国 第773节

  许多代表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长桌另一侧,一个同样坐在前排,但一直闭目养神般的中年人。

  林远。

  面皮白净,微微发福,穿着考究的丝绒立领外套,手指上戴着一枚并不显眼但质地极佳的墨玉戒指。

  他是“启蒙会”派驻海外的总干事,实际掌控着启蒙会在欧罗巴及海外殖民地的庞大商业网络、资源渠道和相当一部分“合作者”的人心。

  与方既明的学者气不同,林远更像一个老练的商人,或者一个深谙各种潜规则的行会首领。

  他脸上常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笑容背后,是精于算计的冷静,和不容挑战的权威。

  在令人压抑的沉默中,林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代表心系本地百姓,悲天悯人,令人感佩。”

  林远开口,先给了顶高帽,语气温和。

  “复社同仁,多年来在海外兴办义学、医院,教化土人,功不可没,这一点,林某与在座许多朋友,都是看在眼里,敬在心里的。”

  话锋随即一转,温和依旧,却透出骨子里的强硬。

  “不过,方代表提出的这两条修正,尤其是强制推行八小时工制和本地代表参政......请恕林某直言,恐怕是有些......过于理想,也过于急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那些经营着矿山、种植园的代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他们微微颔首或交换眼神,心中更有底了。

  “首先,说八小时工制。”

  林远慢条斯理。

  “红袍本土《劳工律》确有规定,但那是在本土,是在工厂、码头,是在已经习惯了机器、习惯了纪律的工人中间。”

  “可海外是什么地方?那些本地劳工没有经过系统的教导,懒散成性,不知纪律为何物。”

  “让他们一天只做四个时辰的工?那矿山的矿石谁来挖?种植园的橡胶谁来割?咖啡、可可、香料,这些运回本土、供应工坊、满足民需的物资,产量如何保证?”

  他摊了摊手。

  “方代表提到伤亡率高,是,确实高,可这不全是工时长的问题,热带瘴疠、本地体质孱弱、自身卫生习惯极差,都是原因。”

  “强行缩短工时,并不会让瘴疠消失,反而会因为产出降低,导致东家无力改善劳工居住、饮食条件,形成恶性循环。”

  “最终,工厂原料短缺,本土物价上涨,受损的是谁?是红袍的百姓,是朝廷的岁入,而种植园和矿场若是亏本倒闭,这些本地连这份工都没得做,只能回去茹毛饮血,这难道是方代表愿意看到的‘仁政’吗?”

  “再说本地代表参政。”

  林远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

  “方代表,教化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那些本地,大多连红袍官话都说不利索,字不识一箩筐,对红袍的历史、典章、制度,更是一窍不通,让他们参与议事?议什么?怎么议?只怕是徒增笑柄,扰乱正常的议事秩序。”

  他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况且,我们现在要的,是稳定,是效率,是把海外的资源,源源不断、平平安安地运回本土,滋养红袍的根基,而不是在蛮荒之地,空谈什么‘代表’、‘权利’,搞些华而不实、徒耗钱财、还可能埋下祸根的把戏。”

  林远的话,没有方既明那样多的数据和照片,但更直白,更戳中在场许多既得利益者的心窝。

  稳定、效率、利润、资源,这些才是他们远渡重洋、在海外艰苦经营最核心的关切。

  至于本地的死活和权利?

  那是在不影响上述核心关切的前提下,可以稍微顾及一下的“体面”问题,绝不可能本末倒置!

第962章 远方

  “所以。”

  林远总结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论。

  “方代表的初衷是好的,但方法欠妥,此修正案,林某认为,应当搁置,以待更周全的考量。”

  “我反对!”

  方既明霍地站起,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林干事这是在偷换概念!《红袍宪掌》开宗明义,‘凡红袍疆土所至,无论种族,皆需以仁德教化,以律法约束’,这‘仁德’,难道就是无休止的劳作和毫无发言权的沉默吗?这‘律法’,难道只在红袍同胞身上生效,对本地就网开一面,任由盘剥吗?”

  “方代表言重了。”

  林远依旧平静,甚至笑了笑。

  “没人说要盘剥,现有的《本地管理条例》对工时、待遇已有基本规定,只是里长也曾说过,需要因地制宜,岂可一概而论?”

  辩论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又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双方的支持者轮番上场,陈述、驳斥、提议、修正......场面激烈,却始终僵持不下。

  表决,定在次日清晨。

  深夜,散会之后。

  林远并没有回下榻的酒店,而是乘坐一辆不起眼的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莱茵兰特别区深处。

  这里是前比利王室,如今作为“历史文化象征”而被保留的、仅有礼仪性地位的住所。

  城堡书房内,壁炉燃着熊熊火焰。

  现任的“象征性国王”,一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神态略带拘谨和谄媚的老者,热情地接待了林远。

  两人屏退左右,密谈了近一个时辰。

  林远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开出了条件。

  如果这位“国王”能在明天的联合会议上,利用其虽然微小但毕竟存在的象征性影响力,以及他与几位来自原低地地区代表的旧谊,表达对《修正案》的“合理疑虑”乃至反对,那么,启蒙会掌控下的几家大型商会,将确保在未来三年内,给予从此处港口出口的特定商品税务上的“最惠待遇”,并帮助其疏通与远东的贸易渠道。

  这对于如今只剩下空头衔和一点祖产、亟需经济来源维持体面的前王室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老者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应承下来。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无伤大雅的“表态”,却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几乎在同一时间,方既明下榻的旅馆房间内,灯火亦未熄。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红袍宪掌》、《欧罗巴联合会议组织章程》以及厚厚一摞过往的会议纪要和判例汇编。

  他眉头紧锁,反复推演着明日表决可能出现的票数。

  “林远一定会私下活动,我们必须找到更具法理依据的突破口。”

  他目光落在《红袍宪掌》第七条上,那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红袍律法之基本原则,适用于红袍疆土所至之一切地域及人民,无分畛域,无远弗届。”

  “无远弗届......”

  方既明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来人!立刻给京师发电,急件!请示京师方面,就《宪掌》第七条‘无远弗届’原则在海外领地的具体适用解释,尤其是涉及基本劳工权益及属地居民基本代表权问题,请求最高法理机构给予明确指引和支持!”

  他知道,向遥远的京师请示,在表决前几乎不可能得到直接回复。

  但这本身是一种姿态,一种将本地议题上升到红袍根本法理原则高度的姿态,也是一种向对手施加压力的策略。

  看,我们复社,是严格在《宪掌》框架和程序规则内行事,甚至不惜请示最高机构。

  而你们启蒙会,却在搞台面下的交易。

  次日清晨,表决如期举行。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林远依旧面带微笑,与前夜密会过的此地王室以及另外几位中间派代表点头致意,一切似乎尽在掌握。

  方既明则面色严肃,但眼神坚定,他连夜整理出的、援引《宪掌》第七条和多条相关判例的论据纲要,已分发给所有代表。

  主持议长的木槌敲响。

  冗长的点名、陈述最终立场、最后辩论......程序一丝不苟地进行。

  双方援引法条、调取判例、游说中立代表,鏖战七十二小时。

  直到最后。

  修正案以一票之差被搁置。

  方既明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那份“电文”,指节发白。

  他知道,他输掉的不只是一项法案,更是复社在海外与启蒙会正面博弈的第一个重大回合。

  对方用规则内的游说、交换、乃至擦边球式的影响力运作,击败了他基于理念和法理的呼吁。

  林远微笑着接受着周围人的祝贺,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方既明,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矜持与深意。

  消息通过加密电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万里之外的京师,又由专人,送至西山。

  西山,魏昶君的起居室。

  窗外秋意已深,黄叶落尽。

  老夜不收用尽可能平实的语言,汇报了莱茵兰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方既明与林远的激烈交锋,围绕《修正案》的辩论,前夜的私下交易与紧急请示,以及最后那决定性的、一票之差的程序表决。

  魏昶君斜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有评价方既明的理念,也没有指责林远的手段,甚至对那充满争议的一票之差,也未置一词。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夜不收说完,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许久,魏昶君才缓缓开口。

  “看到没?他们......学会用规则杀人了。”

  老夜不收首领微微一怔,随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默默点了点头。

  魏昶君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一群寒鸦掠过光秃的枝头,发出嘶哑的啼叫。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再仅仅是理念之争,也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

  这是一场权力的博弈,一场在红袍巨人躯体内部,于他垂暮之年,悄然拉开序幕的、新的战争。

  战争的武器,不再是刀枪,而是规则、法条、程序、票数,以及包裹在这些冰冷外壳之下的、对资源、对话语权、对未来道路定义权的争夺。

  启蒙会与复社,这两股在他一手塑造的体制下成长起来的庞大力量,在海外,在规则允许的框架内,第一次公开而激烈地碰撞了。

  胜负已分,但战争的序幕,刚刚掀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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