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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70节

  那老者面色仓惶,衣衫有些凌乱,正是陈念祖。

  李春走到堂前,抱拳行礼:“卑职锦衣卫千户李春,今日路过顺天府,见此人面色不善,鬼鬼祟祟,似乎不是什么好人,就顺手带来给韩府尹问话。”

  吴有福看见陈念祖,眼珠子都红了,大喊道:“陈念祖!你害苦了我!”

  陈念祖动弹不得,却仍是一脸不屑道:“闭嘴!你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韩重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春是东宫侍卫统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路过顺天府?

  他拍响惊堂木:“肃静!”

  堂上安静下来。

  韩重看向陈念祖:“堂下可是陈念祖?”

  陈念祖整了整衣袍,仍努力维持着体面,回道:“老朽陈念祖,曾任国子监司业,虽然已致仕,毕竟曾为朝廷命官,今日受此对待,是否有损朝廷颜面?”

  韩重面色不变:“有人指控你教唆杀人,对抗官府,是否属实?”

  陈念祖摇头,冷静道:“不实!”

  吴有福急了,挣扎着喊道:“分明是你指使的!你为何不敢认?”

  陈念祖斜睨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说是就是?你有证据吗?”

  吴有福愣住了。

  他今天就是栽在了这句话!

  陈念祖转向韩重,拱手行礼道:“韩府尹,此人对抗官府在先,陷害朝廷命官在后,如今又血口喷人,妄图攀咬无辜,请府尹大人秉公处置,还老朽一个清白!”

  吴有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陈念祖。

  那张老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仿佛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他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老狗!我杀了你!”

  刘勇急忙上前阻拦,但吴有福已经疯了,死死掐住陈念祖的脖子。

  陈念祖挣扎着,但他年老力衰,哪里挣得开!

  韩重拍响惊堂木:“来人!把他拉开!”

  几名差役冲上去,想要掰开吴有福的手。

  可吴有福杀红了眼,双手掐着陈念祖的脖子,猛地抬起,狠狠往地上砸去!

  砰!

  一声闷响,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陈念祖抽搐了两下,双腿一蹬,便没了动静。

  堂上堂下,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吴有福松开手,大笑起来:“老狗害我!今日让你陪葬!哈哈哈!”

  刘勇一把将他拽开,伸手探了探陈念祖的鼻息,抬起头,面色凝重:“府尹大人,陈念祖死了。”

  韩重脸色铁青,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押下去。”

  吴有福被人拖走,但是仍在哈哈大笑,似乎已经疯了。

  差役上前,用白布盖住陈念祖的尸身,抬了出去。

  韩重看向王守仁,缓缓开口:“本府宣布,吴有福状告知县王守仁收受贿赂,迫害其家眷,纯属诬告,按大明律,诬告者反坐。现将此案打回武清县,由武清县衙审理,务必还死者一个公道。”

  “杨慎代一百七十三人状告吴有福一案,亦由武清县衙一并审理。”

  “退堂!”

  惊堂木落下。

  韩重起身,转入后堂。

  差役们开始驱散围观百姓。

  杨慎和王守仁走出县衙,迎面来了一人。

  “萧公公,您怎么在这?”

  萧敬呵呵笑了笑,说道:“咱家管着东厂,今日天子脚下闹出这么大动静,岂能不闻不问?没想到杨伴读做讼师还是一把好手。”

  杨慎回道:“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萧敬继续道:“陛下有请!”

第85章 愚民(两章合一)

  乾清宫,东暖阁。

  弘治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看奏疏。

  杨慎跟着萧敬走上前来,行礼问安。

  弘治皇帝点点头:“杨卿家来了,坐吧!”

  杨慎再次行礼,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咳咳……”

  弘治皇帝突然咳嗽起来。

  杨慎忍不住道:“陛下保重龙体。”

  弘治皇帝放下手中奏疏,淡淡笑了笑:“只是偶感风寒,已经喝了药,好多了。”

  杨慎不再多言,心里却暗暗嘀咕。

  弘治皇帝脸色发白,眼眶发青,典型的睡眠不足加劳累过度。

  传闻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长此以往,必然免疫力低下,很容易生病,而且生病就是大病。

  难道历史上的弘治皇帝早逝,真的是累死的?

  弘治皇帝咳完了,忽然问道:“你怎么跑去给人打官司去了?”

  杨慎闻言,欠身回道:“回陛下,臣只是代书人。开发区那边很多百姓想打官司,但是,他们的冤屈没地方申诉。”

  弘治皇帝眉头微挑:“哦?为什么?”

  杨慎解释道:“因为他们不会写字,更不知道诉状的格式。我大明对诉状有具体格式要求,如果写不对,官府根本不收,甚至还会打板子。”

  弘治皇帝点头:“这倒也是,所以需要请代书人。”

  杨慎继续道:“陛下圣明!可问题是,代书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这又为何?”

  “大明律规定,代书人必须如实禀明案情,如果有诬告等行为,代书人也要承担相应责任。可代书人往往不了解案情真相,只是听诉状人口述,他们写下。若因此担责,实在不公平。久而久之,愿意干这行的读书人就越来越少,甚至都没人愿意干了。”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着他:“既然没人愿意干,你为何愿意干?”

  杨慎正色道:“臣若不干,他们的冤屈更没地方申诉。”

  弘治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讼师毕竟不是什么好职业,我大明禁止讼师,就是防止刁民闹事,你以后还是别碰这个。”

  杨慎略作沉吟,然后说道:“陛下说的对,太祖皇帝确实规定,禁止民间教唆诉讼,不过,太祖皇帝还修了《大诰》,并且明确告知天下百姓,如果遇见贪官污吏,可以手持《大诰》,越级上告,任何官府不得阻拦,最高可以直接告御状。由此可见,太祖皇帝并不反对民告官,甚至还鼓励百姓监督官府,防止有官员欺上瞒下,防止官员贪腐。”

  弘治皇帝微微点头:“确有此事,那为何还要禁止民间教唆诉讼?”

  杨慎道:“太祖皇帝所禁止的民间教唆诉讼,打击的是那些以营利或恶意扰乱秩序为目的,挑唆包揽诉讼的人,立法本意,是维护基层社会秩序的稳定。”

  “大明开国之初,天下百废俱兴,百姓大多目不识丁,如果打官司,必然不是读书人的对手,读书人已经受了朝廷恩惠,若再去占百姓的便宜,那就实在过分了。”

  “若是两名百姓打官司,还是要请读书人诉讼,这就会出现利用法律知识操控司法,从中渔利的中间阶层。”

  “简言之,太祖皇帝打击的,是臣这样的读书人!”

  弘治皇帝一愣,似乎感觉很有道理。

  杨慎继续道:“而大诰打击的,是贪官污吏,也就是横在陛下和百姓中间的那些人。他们仗着朝廷给予的权力,欺上瞒下,同时垄断读书资源,百姓不读书,不开智,就是愚民。”

  弘治皇帝问道:“你是说,愚民是人为的?”

  杨慎点头:“百姓愚昧,便可任其欺瞒。比如说,官府私自征收的苛捐杂税,百姓根本不知道哪些是该交的,哪些是不该交的。再比如说,如吴有福这些无良士绅对百姓侵占土地等行为,百姓也不知道该怎么告,去哪儿告。”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道:“那些人有问题,并非政策有问题。”

  “陛下,不止于此!”

  杨慎摇头,继续说道:“再比如说,陛下明明颁布了劝农的旨意,但是层层施行下来,却成了害民之举。”

  弘治皇帝脸色微变:“怎么可能?劝农旨意,是让百姓好好耕种,如何害民?”

  杨慎道:“劝农旨意下发,从六部到布政使司,再到州府县,最后由差役去田埂间,教导百姓如何耕种,学习劝农旨意。看起来是好事,可问题是,百姓耕种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因为劝农错过了播种,不仅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成了坏事。”

  弘治皇帝再次愣住,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杨慎继续道:“百姓种地,讲究农时。清明播种,谷雨插秧,错过了就得等一年。可差役来了,要把百姓召集起来,宣读劝农旨意,讲解耕种之法。一天两天还好,若是耽搁三五日,地里的活儿就全耽误了。”

  “这还只是耽误了时候,若是有些官员别有用心,以劝农为由,到百姓家里吃喝,索要财物,那百姓会怎么想?”

  弘治皇帝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杨慎看着他,知道这些话需要时间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弘治皇帝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朕以前确实没想过。”

  杨慎轻声道:“臣以为,太祖皇帝本意是好的,禁止民间教唆诉讼和修编大诰,都是为了稳定民生,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百姓安,则大明安。”

  “但是,这个政策历经百余年,已经彻底被曲解了。”

  弘治皇帝抬眼看他:“如何成了曲解?”

  杨慎道:“禁止民间教唆诉讼,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禁止百姓诉讼,教唆俩字没了。于是,百姓不敢告状,官员士绅就可以为所欲为。久而久之,大诰也成了形同虚设。”

  沉默片刻,弘治皇帝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局面,该怎么破?”

  杨慎等的就是这句话,便说道:“很简单,普及教化,让百姓读书。”

  弘治皇帝皱眉道:“百姓耕种才是本分,读书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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