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十年,满朝文武求我闭嘴 第204节
黄浦镇上三千多伤员,就算每人只用一小勺,也得几大缸才够。
如果按这个胖和尚的说法,一百两银子换二两汤药,那就算把整个松江府的库房搬空了,也凑不够数。
“敢问方丈,贵寺究竟藏有多少陈芥菜卤?”
圆通方丈微微侧头,目光在杨慎身后的锦衣卫身上扫了一圈,缓缓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掌:“本寺一共只有五缸,皆是历代祖师所留,用一缸便少一缸。”
凌十一急了,上前一步道:“我们那里有三千多伤员,五缸都不一定够……”
“阿弥陀佛!”
圆通方丈高宣一声佛号,打断了他的话:“施主此言差矣!圣药乃佛门至宝,岂能量多量少来论?莫说五缸,便是一勺,也是我佛慈悲所赐。有缘之人,一勺便足够救命。无缘之人,便是搬一座山来,也不过是寻常咸菜水罢了。”
凌十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色铁青。
杨慎却笑了,看着大雄宝殿前那排着长队添香油的富户们,随口问道:“圆通法师,这些施主添的香油,怕是要不少银子吧?”
圆通方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口中却谦虚道:“众生皆苦,都是为了供养三宝,多少不拘。”
杨慎又道:“我看寺中殿宇巍峨,金身庄严,想来平日里的香火供奉颇为丰厚。”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全赖十里八乡的善信们慷慨解囊,方能成就如此功德。贫僧不过是代为保管,代为供养,不敢居功。”
杨慎收回目光,看着圆通方丈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圆通法师,这陈芥菜卤我只听说过,还从未亲眼见过,不知能否带我去看看?”
圆通方丈微微一怔,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停。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着,若只是看看,倒也无妨。
这姓杨的虽说带着锦衣卫,可毕竟是在佛门清净之地,总不至于动手明抢。
“既是杨施主想看,贫僧自当引路。”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身朝后院走去。
杨慎带着一行人跟在他身后,穿过大雄宝殿,绕过钟楼,又穿过两道月门。
越往里走,香客越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最后一道月门推开,一座僻静的小院出现在众人眼前。
院门上挂着一把锃亮的铜锁,圆通方丈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肥厚的手指在钥匙上拨弄了一阵,才找对一把,咔嚓一声开了锁。
院门推开,一股浓烈的咸酸气味扑面而来。
杨慎迈步走进院子,抬眼一看,院中的情形尽收眼底。
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六口大缸。
每一口都有半人多高,缸口封着黄泥,泥面上贴着符纸,上面画着弯弯绕绕的符文。缸身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旁边还摆着梯子和木勺,一看便知时时有人上来查看。
杨慎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缸前,伸手拍了拍缸壁,回头看向圆通方丈,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圆通法师,你方才不是说,贵寺只有五缸吗?”
圆通方丈面不改色,迈着方步走上前来,伸手指着缸壁上的符纸,不紧不慢地说道:“杨施主请看。”
杨慎低头细看,只见符纸上除了符文之外,最底下还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弘治十三年。
“杨施主有所不知,这陈芥菜卤需得放置满十年以上,方能得佛光圆满加持,真正成为圣药,这其中,年份足的,确实只有五缸。此乃实情,贫僧不敢欺瞒。”
圆通方丈说完,朝旁边的小沙弥招了招手,吩咐了几句。
小沙弥转身跑进院角的一间小屋里,不多时抱出来一个小缸,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众人围上去,见那小缸不过一尺来高,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酱菜坛子。
圆通方丈小心翼翼揭开坛盖。
杨慎俯身闻了闻,一股药味直冲鼻腔。
应该没错了,这就是古法制作的陈芥菜卤!
青霉菌在发酵液中自然生长,析出的青霉素溶在汤汁里。
“这就是陈芥菜卤?”
圆通方丈点头道:“正是!此乃本寺珍藏的上品,年份已足十八年,药效最是灵验。杨施主方才闻的,便是药气。”
他说着用小瓷勺舀起一勺汤汁,举到眼前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寻常香客来求,一勺足矣。若是伤势较重,也不过两勺三勺。此药虽少,但贵精不贵多。”
“好!很好!”
杨慎直起身来,吩咐道:“来人!搬!”
身后那十几名锦衣卫应了一声,便要上前动手。
圆通方丈脸色登时就变了,肥胖的身躯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那个酱菜坛子前,急声道:“杨施主!且慢!且慢!”
他脸上的慈眉善目此刻已经褪了个干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了出来。
“杨施主,万万不可!佛门圣地,岂容抢夺!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杨慎负手而立,看着他没说话。
圆通方丈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继续道:“杨施主,贫僧敬你是朝廷命官,又是奉太子之命而来,礼数上可一点不曾怠慢。可施主这般做派,未免有些……有些不大妥当吧?”
“本寺乃是敕建禅寺,有朝廷敕封的金匾,按大明律,便是官府拿人,也不得擅入山门,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的规矩!”
“再者说,本寺与常州府上下,素来交好。张知府上月还来寺中礼佛,添了三百斤香油的功德。”
“苏州刘知府,去岁也亲笔为本寺题写了佛光普照的匾额,就挂在东配殿。便是新任松江知府王守仁,到任之后,也曾来本寺礼佛。”
杨慎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王守仁也来了?”
圆通用力点了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225章 还有王法吗?
“你说王守仁?”
杨慎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想好了,你说的是新任松江知府王守仁?”
圆通似笑非笑道:“没错!王知府亲来本寺,吃斋礼佛,与老衲谈论佛法。”
杨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道:“你提别人还倒罢了,你说王守仁?我来常州之前,刚刚问过他,他连你们这个天宁禅寺的名字都不知道,何时来过?”
圆通脸色登时就变了,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说道:“老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不是记错了。王知府……王知府应当只是跟人提起过,说是想来本寺礼佛,只是到任之后公务繁忙,一直没抽出时间。”
杨慎淡淡道:“他确实很忙,松江府遭了倭寇,军民百姓数千人受伤,草药不够用,伤口化脓感染,我这才会来贵寺求药。”
圆通一听这话,脸上登时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掌合十,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倒是老衲误会了。既然如此,救人要紧,老衲便做主,来人啊,给杨施主装半斤卤汁!”
凌十一怒道:“我们那边好几千伤员,你就给半斤?”
圆通一脸肉疼的模样,咬了咬牙,似乎做了天大的让步:“那……那就一斤!”
杨慎盯着圆通,说道:“佛法不是讲究济世度人么?现在数千将士等着救命,我看方丈大师就慷慨一回!”
说到此处,杨慎朝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来人,给我搬!”
十几名锦衣卫轰然应诺,便要上前动手。
圆通的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臂死死抱住那个酱菜坛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不许搬!谁都不许搬!这是本寺祖师留下的圣药,你们这是要断我天宁禅寺的根基!”
“谁这么大胆,敢来我常州地界撒野?”
就在此时,忽然院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大步跨进院门,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皂服的公差,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小沙弥。
那官员约莫四旬上下,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却是精明外露。
圆通见到此人,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张知府!您可要为小寺做主啊!这些人……这些人要抢药!”
此人正是常州知府张云锦。
天宁禅寺远近闻名,身为知府,自然少不得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他先是扶起圆通,然后将目光放在杨慎身上。
看到他后面的锦衣卫,神色突然又变了。
怎么会有锦衣卫?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敕建禅寺,还要动手抢夺佛门圣物,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杨慎看着他,没说话。
张云锦见他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不对!
这人见了知府,连个礼都不行,身后还跟着锦衣卫,莫非真是……
他定了定神,放缓了语气,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是……?”
杨慎淡淡道:“杨慎!”
“杨……”
张云锦把这名字在心里转了一遍,忽然猛地想起一个人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轻了几分:“敢问……可是辽阳侯?”
杨慎点了点头:“正是。”
张云锦脸色大变!
方才那副大老爷的威风瞬间烟消云散,抢上两步,拱手行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辽阳侯驾临常州,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不知侯爷此来所为何事?”
杨慎说道:“军中将士抗击倭寇,伤亡惨重,伤口化脓感染。本侯来此求取陈芥菜卤,给将士们治伤救命。”
张云锦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转过身来,对圆通说道:“方丈大师,既然是辽阳侯亲自来求药,松江府的军民百姓又等着救命,您就施舍些吧!”
圆通瞪圆了一双眼睛,指着石桌上那个小酱菜坛子,声音都变了调:“知府大人!老衲说了,给他们拿一斤卤汁回去,他们不答应啊!他们非要把老衲的缸搬走!”
张云锦的目光落在那只酱菜坛子上,又看了看杨慎。
他沉吟片刻,脸上堆起笑容,对杨慎拱了拱手:“辽阳侯,这些军士为国杀敌,确实令人敬佩。这样,下官替大师做一回主,这坛子药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斤,大师给本府一个面子,就送给辽阳侯了,如何?”
圆通那张胖脸扭曲着,嘴角抽了抽。
这一坛子药,少说能卖……能换几千两银子的香油钱呢!
他把牙咬了又咬,终究还是不敢得罪知府。
“既然是等着救命,那就拿去吧!”
说着话,转过身去,似乎不忍再看。
凌十一赶忙上前,抱住那个酱菜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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