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从幽州开始争霸天下! 第203节
“那么,老夫再问一题。《尚书·尧典》开篇‘曰若稽古’四字,历代注家众说纷纭。郑玄注以为乃史官追叙之辞,马融、王肃则解为‘考顺于古’。”
“你以为,孰者为是?其中又反映了何等治学门径之别?”
这个问题陡然加深,直接切入今古文经学的学术争端核心。
“曰若稽古”四字的解释,是汉代经学家争论不休的著名公案之一。
而这桩公案偏偏就发生在现在,毕竟这个时候的郑玄人还没死,所以蔡邕此时问出这个问题,倒是非常合理的。
郑玄是兼通今古文的大家,马融、王肃亦是名家,问刘靖孰是孰非,并要他指出背后的学派分歧,这已是非常专业的考校了。
蔡邕目光炯炯,看着刘靖。
若此人只是略通文墨,必然在此题前露怯。
屏风后的蔡琰,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父亲此题,未免过于专深了。
他……能答得出吗?
她不由得向前微微倾身,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刘靖闻言,神色依旧平静。
他略作沉吟,并未直接评判郑、马、王诸说优劣,而是缓缓道:“中郎此问,触及今古文经学根本之异。”
“郑君之注,平实稳重,合乎史家笔法;马、王二公之解,则更重义理阐发。”
“然靖尝思之,或可另寻一解。”
“哦?”蔡邕眉梢微挑,来了兴趣,“愿闻高论。”他倒想看看,这个武将能有什么“另解”。
刘靖道:“‘曰若稽古’四字,若跳出注疏纷争,直溯其文本与语境,或可解为‘谨按往事’、‘查考古事’之意,强调的是述史者严谨征实的姿态。”
“至于郑、马、王诸家之别,实则反映了今文经学重微言大义、与现实政治关联紧密,而古文经学则更重训诂考据、力求恢复经典原貌的不同路径。”
“二者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
“郑君兼采今古,故其注能博采众长,然有时亦难免调和之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譬如《尧典》此篇,今文家或更关注其中蕴含的‘协和万邦’、‘禅让’之大义,用以匡正时政。”
“而古文家则更着力于考订其中官制、历法、地理之名物制度。”
“窃以为,治经当以古文考据为基础,求得文本之真。”
“再以今文义理为旨归,阐发经世之用。”
“二者不可偏废,方为治学正道。”
“义理”这个词本身,并不是到宋代理学兴起之后才出现的。
“义理”一词最早出现在《礼记·礼器》中,指一般的道理。
到了汉代,它的意思演变为儒家经典中的“经义”和“名理”,即圣贤著作中的核心思想与逻辑。
比如东汉学者刘歆研究《左传》,就被称赞为“章句、义理备焉”。
汉代的儒生治经,终极目标也是要“辨明义理”。
这一番话,不仅回答了蔡邕的问题,更清晰地辨析了今古文经学的特点,并提出了一种“考据与义理并重”的治学思路。
这思路在汉代经学门户森严的背景下,倒显得颇为超脱,甚至隐隐指向了后世清代乾嘉学派乃至更成熟的学术方法论。
蔡邕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刘靖最多能比较一下郑玄、马融等人的说法,或者干脆承认不知。
他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能清晰辨析今古文之别,更能提出如此新颖且言之成理的见解!
这绝不是简单“涉猎”经典能达到的层次,没有对经学史深入的研究和独立的思考,绝说不出这番话。
尤其是“治经当以古文考据为基础,求得文本之真,再以今文义理为旨归,阐发经世之用”这一句,简直如醍醐灌顶,让长期困扰于今古文门户之见的蔡邕,看到了一条全新的、更为圆融的治学道路。
他看向刘靖的目光,彻底变了。
之前的审视、担忧、乃至一丝因女儿为侧室而产生的不甘与轻视,此刻全部被震惊和一种发现璞玉的惊喜所取代。
“好……好一个‘考据与义理并重’!”蔡邕忍不住抚掌,脸上的严肃冰消瓦解,露出真切的叹服之色,“祁县侯之见,发前人未发之论,切中肯綮,深得治学三昧!”
“老夫……老夫方才失敬了!”
“不想君侯于戎马倥偬之余,竟有如此精深的经学造诣!琰儿她……”
他顿了一下,感慨万千,“她眼光果然独到!”
屏风之后,蔡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随之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骄傲。
他答出来了!
他不仅答出来了,竟能让父亲如此动容、击节赞叹!
她忍不住以袖掩口,生怕自己发出声音,眼中却已盈满了光彩。
原来他……并非只是自己所知的勇武善战,胸中竟有这等锦绣丘壑!
刘靖拱手,依旧谦逊:“中郎过誉。”
“靖只是偶有所感,胡乱言之,当不起如此赞誉。”
“学问之道,博大精深,靖所学不过九牛一毛。”
“不,你这绝非胡乱言之。”蔡邕此刻看刘靖,已是越看越顺眼,之前那点因“侧室”名分而产生的心结,在此等才学面前,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才华与见识,有时比虚名更能折服人心。
他心情大好,主动提及:“纳娶之事,老夫已请人卜算,腊月初六乃是吉日。祁县侯意下如何?”
“全凭中郎安排。”刘靖自然无异议。
“那便定在腊月初六。”蔡邕点头,又道,“你既晋为幽州牧,婚后不久便需赴任。琰儿……可随你同往幽州?”
“这是自然。”刘靖肯定道,“幽州虽处边塞,条件或有不及雒阳,但靖必尽力妥善安置,绝不令蔡姑娘受苦。”
“嗯。”蔡邕捻须沉吟,忽然道,“祁县侯,幽州乃北疆重镇,胡汉杂处,鲜卑、乌桓时叛时附,素为朝廷之忧。”
“你此去肩负重任,心中可有方略?”
这已不完全是妇翁问女婿,更似前辈学者在关切一位即将担当大任的后辈能臣。
刘靖正色道:“靖之方略,可概为四字:固本、慑外。”
“愿闻其详。”
“固本者,在于内修政理。整饬军备,修葺边塞,此为守御之基。”
“屯田积谷,招徕流民,垦殖荒地,兴修水利,使民有恒产,安居乐业,则边地自安,此乃长治久安之本。”
“慑外者,在于外示武备。”
“精练骑军,保持锋锐,对乌桓,我已收其部分精锐为雍奴义从,以夷制夷。”
“对鲜卑,则择其桀骜不驯者重点打击,对恭顺部落则加以抚绥。”
“同时,重开边市,以我之茶盐绢帛,易其马匹毛皮,使其生计利益与我相联,则叛心自减,渐收羁縻之效。”
这番阐述条理清晰,刚柔并济,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
蔡邕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固本慑外,刚柔并济,抚剿并用……安之,你有此等见识与方略,实乃大才啊!”
刘靖听到这个赞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去说。
相比于蔡邕这种更多专注学问的官员,刘从一个县令开始做到了如今的幽州牧,要是没有这般见识,那才奇怪了。
蔡邕停顿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看着刘靖,语气诚恳道:“老夫在京中,闲居已久,常感岁月空耗。”
“幽州僻远,然正需教化浸润,以变夷风。”
“不知……你这幽州牧府中,可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做些整理典籍、教导蒙童的闲散之事?”
这便是明确表示,愿意随刘靖前往幽州了!不仅嫁女,连自己也愿投身其中。
显然他这几年待在雒阳也不太开心,唯一的女儿又要去幽州了,他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刘靖闻言,心中大喜,立刻起身,郑重长揖:“中郎若肯屈尊前往,实乃幽州百姓之福,靖更求之不得!”
“幽州荒僻,文教不兴,正亟待中郎这般海内大儒坐镇主持,兴学校,明礼乐,正风俗,使边民知忠孝仁义,胡汉渐融,文化同风。”
“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靖必竭诚以迎!”
蔡邕脸上露出了畅快而真挚的笑容,那是一种找到事业新寄托、又能与爱女相伴的欣慰笑容。“好,好!那老夫便随你去看看那边的塞外风光,也正好……陪陪琰儿。”
屏风后,那窸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清晰,带着一丝急促,随即是刻意放轻却仍可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蔡邕恍若未闻,端起已微凉的茶盏,以袖掩面,缓缓饮尽。
放下茶盏时,他眼中似有复杂的水光一闪而逝,但很快便被坚定与期待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刘靖面前,伸手虚扶起他,凝视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安之。琰儿,我便托付与你了。”
刘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蔡邕的视线,同样郑重回道:“靖,必不负中郎所托,亦不负令爱之心。”
刘靖离开蔡府后,天色已近黄昏。
蔡邕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案上两盏残茶已凉。
他脸上的激赏和感慨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深长的欣慰,还有一丝卸下心事的轻松。
他起身,走到廊下,对候着的侍女吩咐:“请女公子到书房来。”
不多时,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蔡琰换了身鹅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着,脸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她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礼:“阿父。”
蔡邕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有慈爱,有感慨,最后都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
蔡琰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耳朵却竖着。
“刚才,都听到了?”蔡邕问,声音不高。
蔡琰轻轻“嗯”了一声,头更低了点,耳根泛起薄红。
“觉得如何?”蔡邕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蔡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愠色,才鼓起勇气,声音虽轻却清晰:“祁县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女儿……女儿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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