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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81节

  杨鹤坐在仓场衙门后堂,面前是堆叠如山的账册。

  烛火将他微佝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晃不定。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始终未停。

  堂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纸哗啦作响。

  烛火跳动,映着他那张清癯面庞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

  “三百万石......”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好,好啊......”

  这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他心窝子里。

  通州仓是什么地方?

  朝廷漕粮的终点,九边军饷的源头,京畿百万军民的口粮指望!

  自永乐年间迁都北京,通州仓便是维系帝国北方命脉的咽喉要地。

  可如今这咽喉,竟被人生生蛀空了!

  三百万石粮食,足够十几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

  一百八十万两白银,是去年朝廷太仓库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

  而这,仅仅是张彝宪掌通州仓这两年多来,有账可查的亏空。

  那些没上账的、以次充好的、虚报损耗的......又该有多少?

  杨鹤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堆积在丙字仓里的陈年霉粮,那股子混合着尘土与腐气的味道,似乎又钻进鼻腔。

  他想起了陕西。

  去年他总督三边,多少将士因为粮饷不济,饿着肚子跟流寇拼命?

  多少百姓因为朝廷赈济不力,易子而食,析骸而爨?

  他在陕西时,户部每次催粮饷的文书,回回都是“库帑空虚”、“转运艰难”。

  他信了。

  满朝文武都信了。

  皇上,大概也信了。

  可谁能想到,就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通州,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巨蠹!

  “老师......”杨一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杨鹤睁开眼,看见自己这位学生站在门边,脸色惨白,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显然也是刚看完汇总的数字。

  “学生方才......方才带人清点完了从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几处宅邸抄没的财物。”杨一鹏走进来,将册子轻轻放在杨鹤面前的桌案上,“您......您看看吧。”

  杨鹤伸手翻开。

  只看了第一页,他枯瘦的手指就猛地一颤。

  册子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自张彝宪私宅、外宅共起获现银四十二万两,金器、玉器、古玩字画折银约二十八万两;城外田庄两处,良田千亩。

  谢文清宅邸起获现银十九万两,店铺契书七张,房契十二张,城外别业一座。

  聚宝斋赵四海家宅、铺面及秘密仓库,共起获现银八十五万两,黄金六千两,各类珍宝古玩难以计数,初步估算价值不低于一百二十万两。

  另有与三人往来密切的粮行、胥吏家中,陆续抄出现银二十余万两。

  “总计......约三百万两。”杨一鹏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杨鹤心上,“这还不算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产、店铺、宅邸。若全数折银,恐怕......还要再多几十万。”

  堂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杨鹤缓缓靠回椅背,仰头望着头顶的承尘梁椽,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凉。

  “三百万两......”他重复着这个数字,“陕西全省一年赋税,也不到这个数。甘肃兵五千人,一年的粮饷加上赏赐,也不过十多万两。固安民变,皇上急得团团转,薛国观四处逼迫,也不过要四万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眼神锐利如刀:

  “可在这里,在一个太监、一个郎中、一个商人手里......随手就能抄出三百万两。”

  杨一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一鹏,”杨鹤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你亲自回京一趟。带上这些账册,还有抄没的清单,面呈皇上。”

  杨一鹏猛地抬头:“老师,您不回去?”

  “我还不能走。”杨鹤摇头,“通州仓的窟窿太大,我得留在这里,把能补的补上,能追的追回来。至少......得把甲字仓、乙字仓的空缺先填上一些,否则开春漕粮未到,九边若有异动,朝廷拿什么支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你去吧。把这里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皇上。一个字......都不要隐瞒。”

  ......

  三日后的清晨,一匹快马冲进北京城永定门。

  乾清宫,崇祯刚批完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又是五十万两银子!”

  朝廷在陕西平乱,这一年多来已经花了上百万两银子了。

  崇祯为此头疼不已,户部更是缕缕跟他诉苦。

  “好在洪承畴打得不错,要是再拖些日子,朝廷如何支撑得下去!”

  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奏报,脸色异常凝重。

  “皇爷,通州加急密奏。”

  崇祯抬起头:“杨鹤?他不是刚到通州没几日吗?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王承恩将奏报呈上,低声道:“奴婢听说杨大人和钱铎使了雷霆手段,直接将人抓了......”

  崇祯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拆开火漆,展开奏疏。

  只看了开头几行,脸色就变了。

  “......臣杨鹤谨奏:自崇祯元年至今,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勾结奸商赵四海等,以新易陈、虚报损耗、私卖漕粮、索取孝敬,贪墨国家储粮共计三百二十七万石,白银约一百八十万两......”

  “啪!”

  崇祯的手猛地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他死死盯着那行数字,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三百二十七万石粮!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通州一仓!只是张彝宪、谢文清这几条蛀虫!

  大明有多少个通州仓?多少个张彝宪?

  “皇爷息怒......”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

  崇祯根本没听见。

  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臣已查封张彝宪、谢文清、赵四海等人家产,初步清点,共抄没现银一百二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田产地契折银约八十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折银约六十万两,商铺、宅邸、货栈等折银约四十万两......总计约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崇祯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三百万两。

  去年陕西大旱,朝廷拨付赈灾银三十万两,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诉“国库空虚,实在拿不出更多”。

  去年辽东请饷,袁崇焕要八十万两,内阁吵了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

  去年京营欠饷,士卒闹事,兵部左推右挡,好不容易挤出十万两银子打发。

  可现在呢?

  通州三个蠹虫家里,就抄出了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啊!

  够发多少军饷?够赈济多少灾民?够支撑多少次战事?

  “好......好得很......”崇祯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扭曲,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朕的户部整天跟朕哭穷,说朝廷没钱,说国库空虚......朕信了!朕节衣缩食,削减用度,连后宫嫔妃的胭脂钱都扣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御案上所有奏章、笔墨、茶盏全部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

  瓷片四溅,墨汁泼洒,奏章散落一地。

  “可他们呢?!”崇祯指着地上那份杨鹤的奏疏,眼中燃着疯狂的怒火,“他们在通州花天酒地!他们在通州蛀空国本!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啊!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王承恩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暖阁里死寂。

  只有崇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

  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股彻骨的、冰封般的寒意。

  “大伴。”

  “奴婢在......”王承恩的声音发颤。

  “拟旨。”崇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毒,凝着冰,“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坐粮厅郎中谢文清,奸商赵四海,三人蠹国害民,贪墨巨万,罪证确凿,罪不容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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