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69节
在朝中,他要揣摩圣意,要权衡利弊,要在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内阁阁老、六部堂官之间左右逢源。
到了地方办差,他怕激起民变,怕落下酷吏之名,怕被御史弹劾......
他什么都怕。
所以他只能用最“稳妥”的法子,召集乡绅训话,摆出钦差威仪,指望用朝廷大义和些许恐吓让他们乖乖掏钱。
可那些乡绅是什么人?
能在当下这动荡的世道中攒下偌大家业的,哪个不是人精?哪个背后没有几分关系?
他们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
所以吴守业敢当面哭穷,所以赵德明敢抬出“已在良乡助饷”的由头,所以那些人敢暗中串联、围堵县衙——因为他们笃定,他这个钦差不敢真动手,不敢真杀人!
“呵......呵呵......”
薛国观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浓浓的自嘲。
他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天真。
居然以为凭着钦差名头、几百京营兵,就能像钱铎那样逼出钱粮来。
他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钱铎不要命。
一个不要命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薛给谏想明白了?”钱铎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薛国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想明白了......”薛国观喃喃道,声音干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良乡那些乡绅宁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六万两银子,为什么固安这些人被你从牢里放出来,反而心甘情愿再掏两千两......”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只剩下认命般的颓然:
“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真敢杀人。而我......我不敢。”
钱铎挑了挑眉,没接话。
院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标营士兵整队的脚步声,和燕北在外头安排护送乡绅回府的吆喝声。
薛国观深吸一口气,忽然问道:“钱佥宪,薛某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说。”
“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上再也容不下你?不怕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不怕......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这是薛国观心底最深的困惑。
在他看来,钱铎的所作所为,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
擅杀士绅、诛杀内臣、顶撞君父......随便哪一桩,都够砍十次脑袋了。
可偏偏,崇祯一次次震怒,一次次说要杀他,最后却又一次次用他。
为什么?
钱铎听完,忽然笑了。
“死?那很可怕了!”
“可你知道吗?人活着,却没钱,那就比死可怕多了!”
他一次次激怒皇帝,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赚钱啊!
可这话,薛国观理解不了。
据他所知,钱铎在良乡抄没十几家乡绅的家产,却只拿了几幅字画,反倒是手下将士得了很多的奖赏。
拿几幅字画,这能叫贪财吗?
只拿几幅字画,在当下这个世道,那真是相当的清廉了!
第96章 朝廷的粮食呢?
县衙后堂,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钱铎正把玩着一块暖玉。
燕北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大人,刚才盘了盘粮仓里的存余。算上昨日吴守业那几家凑的两千五百石,如今咱们手里能调用的粮食,总共还剩下一万两千石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城外梅军门那五千甘肃兵,按每日每人一斤半的定量,一天就要吃掉近八千斤,折合四十多石。这还没算上咱们自己的三千标营弟兄,再加上固安城里十几万百姓——咱们在各处设的粥棚已经开了三天,每日施粥就得耗去近两百石粮食。”
燕北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本粗糙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卑职粗略算过,照眼下这个消耗法,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得断粮。”
钱铎坐在公案后,握着暖玉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抬起头:“半个月?”
“是。”燕北点头,“而且这还是保守估算。若再有流民涌来,或是梅军门那边要补发之前拖欠的军粮,恐怕连十天都撑不到。”
堂内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钱铎将手中的暖玉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燕北,你还记得咱们刚到良乡那会儿,朝廷是怎么说的吗?”
燕北一愣:“大人是指......”
“皇上派我来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饷。”钱铎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可当时皇上也说了,朝廷会从通州仓调拨钱粮,支援京畿各州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京畿舆图前,手指点在“通州”两个字上。
“通州仓,”钱铎的声音冷了下来,“离良乡不过百里,离固安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车马慢行也不过三日。咱们到良乡多久了?十天?半个月?朝廷的粮食呢?”
燕北默然。
他当然记得。
当初钱铎在良乡逼捐乡绅、开仓放粮,一方面是实在等不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许诺的粮饷,迟迟不见踪影。
“卑职........昨日还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燕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是户部已经批了条子,从通州仓调拨粮食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用于京畿赈灾和安抚勤王军......”
“批了条子,”钱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现在粮食在哪儿?出仓了吗?装车了吗?上路了吗?”
燕北说不出话。
朝廷办事的拖拉,他太清楚了。
一张条子从户部批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仓场侍郎要核验,管仓太监要过目,承运的衙门要调配车马民夫,沿途州县要准备接应......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再遇上哪个环节的官吏故意刁难、吃拿卡要,拖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钱铎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通州”字样,眼神越来越冷。
“你派人去一趟通州,催他们动作利索点,要不然我亲自去找他们要粮!”
······
燕北骑在马上,官道两旁的残雪被风卷起,扑在他那件半旧的棉甲上。
身后的十余名标营骑兵也是个个风尘仆仆,马蹄踏过被车辙碾得稀烂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固安到通州,百余里路,他们只用了大半日。
通州城远远在望时,已是午后。
城墙高耸,漕河穿城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依旧能看见扛包的苦力、监工的胥吏、往来巡查的兵卒,一派繁忙景象。
这里是漕运终点,也是朝廷供应北方及九边重镇的储粮重地。
燕北勒住马缰,眯眼望着城门上“通州”两个大字。
钱铎让他来通州查问粮饷的事,他自然是想着尽快将这件事办好。
“走,进城。”
燕北一夹马腹,带着人穿过城门。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敞,两旁商铺林立,粮行、布庄、当铺、酒肆,鳞次栉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粮食、牲畜、车马和人汗的复杂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
不时有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兵卒押送下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闷响。
燕北按着钱铎给的条子,直奔户部设在通州的坐粮厅衙门。
坐粮厅是朝廷设在通州,专门负责钱粮接收、转运的衙门,管着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
衙门设在城东,离漕河码头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两个石狮子积着灰,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见燕北一行人骑马直冲过来,才懒洋洋地探出头。
“什么人?”
燕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标营游击燕北,奉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饷事宜。”
门房一听“顺天巡抚”,脸色却十分的平淡,通州这地方,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多着,他也算是见惯了世面,“在这等着。”
说罢,他转身进了府内。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一看到燕北,顿时脸上堆满了笑意,“原来是燕百户来了,在下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刘文正,见过燕百户。”
刘文正拱手行礼。
燕北还礼:“刘主事客气,我如今在钱大人麾下当差,忝为标营游击,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
刘文正微微一愣,早在离京之前他便打听过钱铎的消息,因此知道钱铎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卫百户。
只是他没有想到,燕北竟然脱离了锦衣卫,成了钱铎的标营游击了......
等等!标营游击?
刘文正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