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53节
但很快,那少年又喊道:“大人!咱们不是造反!咱们是去请愿!太祖爷的《大诰》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咱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是造反了?!”
耿如杞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竟还知道《大诰》。
燕北走上前,低声道:“军门,民心不可违。今日若强压着不让他们去,这良乡......怕是要出乱子。”
耿如杞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燃烧的眼睛,心底无比触动。
他为官多年也不曾见哪个官员如此受百姓爱戴。
寻常官员,若是外出不带几个长随在一旁护卫,不怕百姓突然冲上来拳脚相向,那便是顶好的官了。
耿如杞不由得想起了钱铎被押走时说的话。
“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可若是......不拦呢?
若是让这民意的洪流,直接冲进京城,冲进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呢?
那又会改变什么?
耿如杞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去,也不能这么乱糟糟地去。选代表,每十户选一人,带上干粮,明日一早出发。其余人,留在良乡,该种地种地。记住——你们是去陈情,不是去闹事。到了京城,跪在皇城门外,呈上万民书,就等消息。不许冲击衙门,不许与官兵冲突!”
人群爆发出欢呼。
那少年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的:“耿军门,我爹娘都死了,就我一个人,让我去吧!我认得路,也会说话!”
耿如杞看着他稚嫩却倔强的脸,最终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头!”
“好,陈石头,算你一个。”
······
夜深了,良乡县城却灯火未熄。
家家户户都在收拾行囊,烙饼子,准备干粮。
被选为代表的人家,门口聚满了邻里,这个塞一块腌菜,那个塞几个铜板。
“到了京城,替咱们多说几句好话!”
“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
“要是......要是钱大人真救不回来,你也别犯傻,活着回来!”
“......”
嘱咐声,啜泣声,在腊月的寒夜里交织。
县衙内,燕北、李振声、耿如杞三人对坐。
桌上摊着那叠厚厚的万民书,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有些是墨印,有些是血印,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一个手印。”卢首义沙哑着嗓子汇报,“良乡城内,但凡还能走动的,几乎都按了。”
耿如杞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良久,才道:“明日一早,陈石头带五十个百姓代表出发。燕百户,你派几个锦衣卫弟兄,便装跟着,护着他们安全,也......看着他们,别真闹出事来。”
“是。”燕北点头。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
良乡城门缓缓打开。
五十个百姓代表,穿着最厚实的衣裳,背着干粮,在陈石头的带领下,走出城门。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送行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呼啸。
陈石头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怀里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万民书,深吸一口气。
“走!”
五十道身影,踏着积雪,向北而行。
去京城。
第77章 杨鹤:天下竟有如此贤良?
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九门之上。
西直门外,官道上积雪未化,被无数车马行人碾成黑泥,又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精神矍铄的老者面容。
老者正是刚刚被革去三边总督之职、奉旨回京听勘的杨鹤。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墙轮廓,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多前,他意气风发离京赴任,想着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定能安抚流民、平定陕乱。
如今归来,却是这般光景。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面......前面好像堵住了。”车夫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杨鹤探身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黑压压聚着一群人。
约莫四五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背上背着干粮包裹,脸上冻得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聚在城门前,正与守门的京营士兵交涉着什么。
人群最前方,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正挺直腰板对守门军官说话。
“军爷,俺们是良乡来的百姓,不是闹事的!俺们是来请愿的!”少年声音清亮,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却铿锵有力,“太祖爷《大诰》里说了,百姓有冤,可赴京陈情!俺们按规矩办事,怎么就不能进城了?”
守门的是个京营把总,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百姓,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情?陈什么情?京城重地,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一说是来陈情的,守门的士兵更是不敢放众人进去了。
若是放任这些人进去,等事情闹大了,上面岂能饶了他们?
“俺们不闹事!”少年身后一个老汉颤巍巍开口,“俺们就是来递万民书的!求皇上开恩,放了钱青天!”
“钱青天?”把总一愣,“哪个钱青天?”
“就是都察院的钱御史,钱铎钱大人!”少年抢着说,声音更大了,“钱大人在良乡杀了欺压俺们的乡绅,开了粮仓,救了几万条命!如今朝廷不明缘由,把大人抓进京城问罪!俺们良乡百姓不答应!这是俺们联名的万民书,请军爷行个方便,让俺们进城,把书递上去!”
这番话,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马车里。
杨鹤浑身一震。
钱铎?那个在御前指着皇帝鼻子骂昏君的狂生?
他在良乡......杀了乡绅?开仓放粮?还得了百姓如此爱戴?
杨鹤下意识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老爷,您......”随从想拦,被他抬手制止。
他缓步走近人群,到底是做过三边总督的人,尽管他此刻没有穿官袍,守门把总一眼便认出他不是寻常人。
守门把总连忙行礼:“这位大人......”
杨鹤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个抱着油布包裹的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见他气度不凡,又是大官模样,也不怯场,挺胸道:“俺叫陈石头!良乡人!”
“陈石头,”杨鹤点点头,声音温和,“你方才说的钱御史,在良乡都做了些什么?你细细说与我听。”
陈石头见这位老大人态度和蔼,便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从钱铎如何逼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助饷”,如何查出孙有福等人勾结匪类、谋害钦差,如何当机立断将十几家乡绅正法,如何抄没家产、开仓放粮,又如何为了保住军民的粮饷,悍然斩了前来索贿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杜勋......
桩桩件件,少年说得不算条理清晰,却充满真情实感。
说到钱铎被薛国观锁拿进京时,他眼眶红了:“钱大人是为了俺们才杀人的!那些乡绅该杀!杜太监该杀!皇上要是明察,就不该治钱大人的罪!俺们良乡百姓,按了手印,走了几十里雪路来京城,就是要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他身后,几十个百姓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大老爷为钱大人说句话!”
“钱大人不能死啊!”
“放了钱青天!”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杨鹤站在那里,听着,看着,心中翻江倒海。
他在陕西一年多,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欺压百姓的乡绅豪强,也见过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揭竿而起的流民。
他力主招抚,是觉得这些人大多本为良民,是被逼无奈。
可他更清楚,那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才是真正的祸根!
钱铎......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御史,竟然在良乡做了他杨鹤在陕西想做而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
杀豪强,开粮仓,抚军民,抗阉宦......
这哪里是个疯癫狂生?
这分明是个有胆有识、敢作敢为的干才!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在这短短时日里,赢得百姓如此真心拥戴。
那叠厚厚的万民书,那三千多个手印,是做不了假的。
杨鹤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在陕西被磨得几乎熄灭的热血,竟隐隐又烧了起来。
“好!好一个钱青天!”他忽然朗声道,声音洪亮,惊得周围人都看向他。
杨鹤转身,对那守门把总道:“放他们进去。”
把总为难:“大人,这......不合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