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52节
钱铎......钱铎!
第75章 万民书
燕北站在良乡城头,望着官道上那队人马卷起的烟尘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的天际线里。
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李振声红着眼,虎目中满是血丝,“俺们五百弟兄在这儿,就眼睁睁看着佥宪被带走?!”
耿如杞站在两人中间,脸色凝重。
他比这两个年轻人多活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堂倾轧,更知道“奉旨拿人”四个字的分量。
“不放,又能如何?”耿如杞声音沙哑,“那是圣旨,是钦差。你们真动刀兵,便是坐实了佥宪‘煽动兵变、图谋不轨’的罪名。到那时,不仅救不了他,这五百弟兄,连同良乡城内外几万百姓,都得给大人陪葬!”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燕北猛地转身,锦衣卫百户的袍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耿军门,您在朝中也做过官,您说句实话——大人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耿如杞沉默。
钱铎若只是杀良乡士绅倒还好,可诛灭司礼监秉笔,这就是在打皇帝的脸,皇帝如何能饶了钱铎。
更别说温体仁、梁廷栋那些人的党羽,此刻怕已在京城织好了罗网,就等着钱铎一头撞进去。
“凶多吉少。”耿如杞最终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李振声“砰”一拳砸在城垛上,夯土簌簌落下:“那俺们就在这儿干等着?!等京城的消息,等佥宪的人头落地?!”
“自然不能等。”耿如杞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但硬来不行,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燕北和李振声同时看向他。
耿如杞望向城内。
腊月的良乡街道上,积雪尚未化尽。
方才薛国观车驾离去时,那些跪在雪地里送行的百姓,此刻仍三三两两聚在街口,仰头望着城楼方向,脸上全是茫然与不安。
钱铎来了不过数日,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了救命的粮仓,让他们有了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这个时代的百姓来说,这就够了。
够他们记住“钱青天”这个名字,够他们在钦差的马车前跪成一片,够他们抓起泥巴雪块,砸向那辆代表着朝廷威严的马车。
“民心。”耿如杞缓缓道,“佥宪来良乡这些日子,最了不起的,不是筹了多少粮饷,不是杀了多少奸佞,而是得了民心。”
他转向燕北:“皇上可以不听大臣劝谏,却不能不顾及‘民心’二字......”
他没说完,但燕北和李振声都懂了。
“耿军门的意思是......”燕北眼睛亮了起来。
“写万民书。”耿如杞一字一句道,“把良乡百姓怎么受乡绅盘剥、怎么饿得易子而食、佥宪来了之后怎么开仓放粮、怎么整顿军纪,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让百姓按手印,有多少人按多少。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能说会道、胆子大的,带着万民书进京。不去衙门,不去通政司,直接去皇城根下,去六部衙门前头,喊冤!”
李振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要挟朝廷吗?”
“不是要挟,是陈情。”耿如杞摇头,“百姓蒙冤,上书陈情,这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只不过这些年,没人敢这么干了而已。”
燕北却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办!锦衣卫在良乡还有几个弟兄,识文断字,能写能画。我去找他们,今日就把万民书写出来!”
“我也去!”李振声道,“标营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实在不行,我去找城里的老童生卢首义,方才他还拉着我,说钱大人是青天,不能就这么走了!”
三人分头行动。
燕北回县衙找来纸笔,又唤来两个识字的锦衣卫校尉。
李振声则直奔城西,去找那位曾为钱铎说过话的老童生卢首义。
耿如杞没动。
他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京城的方向。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地疼。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崇祯皇帝心里那点尚未完全泯灭的、对江山社稷的责任感;赌这封万民书,能抵得过温体仁那些人的谗言;赌钱铎这条命,硬到能撑到援手到来的那一刻。
“佥宪,”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远去的钱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你虽然骂皇上是昏君,可你做的事,却是实打实地在救这个朝廷。你若真死了,这大明......还有谁肯为百姓拼命?”
······
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早晨施粥剩下的稀汤寡水。
燕北搬了张桌子放在锅旁,铺开纸,研好墨。
李振声领着卢首义匆匆赶来,老童生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王老先生,”燕北起身拱手,“情况紧急,烦请您执笔,将钱大人在良乡所为,百姓所受之苦,如实写下。我们要联名上书,呈送御前!”
卢首义看着桌上那叠粗糙的竹纸,手有些抖。
他活了六十多年,考了一辈子科举,也不过是个童生,何曾想过自己写的文章,有朝一日能直达天听?
但他想起菜市口滚落的那些人头,想起孙有福、周明达这些老爷们倒台后,家里搜出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子,想起自家小孙子捧着热粥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
老童生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提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良乡士民泣血陈情书......”
开头七个字,他的手就不抖了。
······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良乡城内蔓延。
“听说了吗?燕百户和李游击在县衙前写万民书,要救钱大人!”
“万民书?那是什么?”
“就是咱们老百姓联名上书,告诉皇上钱大人是青天,不能杀!”
“这能行吗?皇上能看咱们老百姓写的玩意儿?”
“管他行不行!钱大人为了咱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咱们连个手印都不敢按吗?”
“走!去县衙!”
“我也去!”
“带上我爹,他走不动,我背他去按手印!”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
有拄着拐棍的老汉,有抱着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却眼神灼热的青壮。
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有些甚至只裹着麻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76章 进京请愿
县衙前的空地上,很快挤满了人。
卢首义已经写满了三张纸。
老童生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文章写得朴实却有力。
他没有堆砌辞藻,只是将良乡百姓这些年如何受乡绅盘剥、鞑子来时如何遭劫、溃兵过境如何被抢、钱铎来了之后如何开仓放粮、如何诛杀奸佞......一桩桩,一件件,直白的写下来。
每一个字,都蘸着血泪。
写到最后,卢首义老泪纵横,笔尖颤抖:“......钱御史至良乡,不过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今朝廷不明,锁拿问罪,良乡士民,如丧考妣。若青天陨落,则民心尽失;民心尽失,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圣察,赦钱御史之罪,全忠良之节,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写完,他放下笔,颤巍巍起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
“乡亲们!”卢首义声音沙哑,却用尽了力气,“文章写好了!现在,愿意为钱大人陈情的,上来按手印!不识字的,画个圈,按个手印,都算数!”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汉颤巍巍走上前。
他伸出皲裂如树皮的手,食指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颤颤巍巍在纸尾按下一个乌黑的手印。
“钱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的命,”老汉抹着眼泪,“这手印,我按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妇人抱着孩子,让孩子的小手蘸了墨,按在纸上;青壮汉子咬破手指,用血按印;走不动的老人被家人搀扶着上前,枯瘦的手压在纸上,像压下一生的重量。
燕北和李振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他们知道,这些百姓大多不识字,不懂朝堂争斗,甚至不知道“万民书”究竟有多大用处。
他们只是凭着最朴素的念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护着谁。
可正是这份朴素,让这叠粗糙的竹纸,重如泰山。
······
天色渐暗,县衙前点起了火把。
纸已经用完了,卢首义又让人从县衙库房里翻出些陈年账簿,拆了封皮,在背面继续写。
按手印的人排成长队,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光按手印有什么用?咱们去京城!去皇城根下跪着!让皇上亲眼看看,咱们良乡百姓,要保钱大人!”
这话像火星溅进干柴堆。
“对!去京城!”
“咱们一起去!人多势众,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钱大人为了咱们连钦差都敢杀,咱们为他走一趟京城,算什么?!”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耿如杞闻讯赶来时,县衙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决绝的脸。
“胡闹!”耿如杞厉声喝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你们这么多人涌过去,是想造反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