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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179节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宝船巨舰远航万里,足见我朝造船之技冠绝天下。若能重启海运,以巨舰载粮,自长江口出海,沿海北上至天津,再转运京师,则运河之困可解,黄河之患可避!”

  “海运”二字一出,乾清宫内霎时一静。

  铜漏滴答,滴答。

  崇祯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一声,两声,三声。

  “海运?”崇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笑的事情,“你可知造一艘能出海的大船,要多少银子?”

  沈廷扬神色郑重,他早已测算过。

  “臣......臣已经估算过,一艘千料海船,造价当在四千两左右。”他斟酌着说,“若造五十艘,便是二十万两。然海运一旦开通,每年可省下修河银两不下三十万,更可免去漕船损耗、民夫征发之费,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二十万两?”崇祯打断他,笑容里带上了讥讽,“沈卿,你可知现在户部库里,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

  沈廷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身为中书舍人,平日里跟内阁也多有接触,自然是知晓一些户部的实情。

  “朕告诉你,”崇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廷扬,“辽东兵甲粮饷每年需上百万两银子,九边各镇也要上百万两银子,河南修河还要几十万两银子——”崇祯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你告诉朕,朝廷哪来的银子,去造你那海运大船?”

  沈廷扬脸色一白,却仍不肯放弃:“皇上,海运虽需造船之费,然一劳永逸!运河年年疏浚,所费何止百万?若将历年修河之银用于造船,不出三年,海运可成,漕运可废,朝廷岁省百万计!”

  “三年?”崇祯嗤笑,“沈卿,朕问你,如今辽东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余孽未清,朝廷能等三年吗?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你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等你的海运船队?”

  “可是皇上——”

  “够了。”崇祯摆了摆手,脸上已露出不耐之色,“海运之事,元时确曾施行。然自永乐年间罢海运、专河运,至今已二百余年。其间不是无人提议重启海运,为何始终不行?你也读了很多书,难道不知其中缘由?”

  沈廷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

  海运风险大,风涛难测,船毁人亡之事时有发生。

  海上倭寇虽已平定,但零星海盗犹存。

  更关键的是——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一旦废运河改海运,这些人如何安置?

  这些,他都想过。

  “臣知道难处。”沈廷扬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最后一丝坚持,“然事在人为。若因畏难而不为,则困局永无破解之日。今运河已至绝境,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啊!”

  崇祯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沈廷扬,真是个书呆子。

  满脑子典籍旧例,却不知世务艰难。

  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内忧外患,处处要钱,处处起火。能勉强维持现状已是不易,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沈卿忠心可嘉。”崇祯淡淡道,“然海运之事,牵涉太大,非一时可决。你的奏疏朕留下了,退下吧。”

  沈廷扬跪在地上,半晌没动。

  他花了数月时间,翻阅了武英殿所有关于漕运、海运的典籍,绘制舆图,核算钱粮,推演利弊。

  他以为,只要把道理说清楚,皇上一定会动心。

  可皇上连听都不想听完。

  “皇上......”沈廷扬还想再说。

  “退下。”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廷扬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行了礼,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乾清宫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一片金碧辉煌关在了门内。

  “海运......”沈廷扬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脚步虚浮的走出宫,神情格外失落。

  “沈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沈廷扬抬头,看见一个青袍官员站在不远处,正朝他微笑。

  那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

  沈廷扬认得他——工部都水司郎中,刘路泉。

  跟他同年的进士。

  “刘兄。”沈廷扬勉强拱手。

  刘路泉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兄何故如此失魂落魄?”

  沈廷扬长叹一声,将方才与崇祯的奏对简单说了一遍。

  “海运?这倒是一良策!”刘路泉眼前一亮,他仔细盘算一番,便知道这件事大有益处。

  “可惜......”沈廷扬沉默片刻,苦笑道:“让刘兄见笑了,皇上......并未采纳。”

  “意料之中。”刘路泉淡淡道,“此法虽好,可如今却不是时候,朝廷现在缺银子,海运虽好,却要担大风险,朝廷......担不起这个风险。”

  如今朝局什么样,谁不知道?

  辽东建虏虎视眈眈,西北流寇余孽未清,朝廷府库空虚,处处要钱,处处起火。

  皇上哪还有余力去折腾什么海运?

  “可这正是朝廷的症结所在!”沈廷扬激动道,“正因为处处要钱,才更该开源节流!海运一旦开通,每年能省下三十万两修河银子,长远来看何止百万?这笔账,皇上怎么就——”

  “皇上算的不是长远账。”刘路泉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皇上算的是眼前账。今年、明年的漕粮怎么办?京师百万军民等着江南的米下锅,运河再堵,至少还能运上来。

  海运万一出了岔子,船队遇风浪沉了,或者遭了海盗,江南的粮食运不上来,京师就要闹饥荒——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刘路泉说得对。

  海运有风险,且风险极大。

  “可......可总不能因噎废食啊!”沈廷扬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朝廷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若再不思变通,恐祸在眼前!”

  “变通?”刘路泉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沈兄,你以为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明白人?你以为皇上不知道海运的好处?你以为内阁诸公没想过这些?”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可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吗?因为提了也没用!运河沿线数十万漕工,数万家靠漕运为生的商户,还有那些靠着漕运捞银子的官员——这些人,会眼睁睁看着朝廷废运河改海运?他们会拼命!会闹!会造反!”

  沈廷扬脸色一白。

  “去年裁撤驿所,闹出多大乱子,沈兄应该知道吧?”刘路泉声音更低了,“那才裁撤了多少人?若是废运河,那可是几十万人没了饭碗!到时候流民四起,天下大乱——这个责任,谁敢担?”

  沈廷扬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宫墙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海运不只是造船、开航那么简单。

  它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利益,牵扯着整个天下的稳定。

  “可......可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运河一天天淤塞,看着黄河一年年泛滥?”沈廷扬声音发苦,“等到运河彻底梗阻,黄河真的决堤,不也一样是天下大乱?”

  “所以需要有人去办。”刘路泉看着他,目光灼灼,“需要有人敢担这个责任,敢冒这个风险,敢跟那几十万漕工、数万商户、无数官员作对——沈兄,你敢吗?”

  沈廷扬愣住了,但紧接着便应道:“敢!我有何不敢!!”

  他心中意不平,“为了天下事,岂敢惜身!”

  “好!”刘路泉接过话头,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既然沈兄敢去办这件事,我便给你指条路!”

  “去找一个人。”

  “谁?”

  “小阁老。”

第171章 我不与逆臣同流合污

  “此事只需去找小阁老!若是小阁老认可,纵使皇帝也拦不住!”

  刘路泉话音刚落,沈廷扬便猛地抬起头,脸上那股书生意气霎时涨得通红。

  “找小阁老?”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鄙夷,“刘兄,我敬你同年之谊,才与你推心置腹说这些。你却让我去找那等目无君上、欺辱天子的逆臣?”

  刘路泉眉头一皱:“沈兄慎言!”

  “难道不是吗?”沈廷扬激动起来,“他当着群臣的面掌掴皇上,又屡屡怒斥皇上,没有半点为人臣的礼数,此等逆臣,若非皇上仁慈,早就人头落地了!我沈廷扬羞于为伍!”

  他说得义愤填膺,脸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倔强。

  刘路泉眉头紧锁,左右看了看宫道两侧,压低声音:“沈兄,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我寻个僻静处,我再与你细说。”

  沈廷扬却甩开袖子,后退半步,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读书人特有的固执:“不必!我沈廷扬虽官职卑微,却也知礼义廉耻。钱铎当着满朝文武掌掴天子,屡屡犯上,此等行径,与董卓、曹操何异?我若去求他,岂不是同流合污,自甘堕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不甚宽阔的宫道间回荡,引得远处几个值守的侍卫都投来目光。

  刘路泉心中一急,上前一步扯住沈廷扬的袖子,将他拉到宫墙拐角处的槐树荫下。

  “沈兄慎言!”刘路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今日在乾清宫吃了闭门羹,难道还没明白?朝廷如今是什么局面?皇上又是什么处境?你以为皇上不想行海运之策?他是不能!朝廷府库空虚,处处要钱,运河沿岸几十万漕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皇上比你更清楚!”

  沈廷扬梗着脖子:“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难,便不做了?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显气节!但让我去求那个逆臣......我沈廷扬宁可这海运之策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去向那逆臣低头!”

  “逆臣?”刘路泉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讥诮,“沈兄啊沈兄,你整日在武英殿整理典籍,可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去年建虏破关,兵临城下时,是谁冒死救下袁督师?你可知道,西北流寇肆虐,是谁举荐了洪承畴,一年平定西北?你可知道,如今京营新军操练、工部火器铸造、乃至户部那帮商人乖乖吐出银子供应军需——这些,背后是谁在操持?”

  沈廷扬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虽然平日里只跟故纸堆打交道,可从与同僚闲聊、奏疏抄本之中也窥见了一鳞半爪。

  这些事情多跟钱铎有关!

  刘路泉见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道:“小阁老虽然有不妥的举动,可那也是为了劝谏皇上,你久在宫中侍候,应当清楚皇上的性子,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就是刚愎自用,非寻常手段能够劝说。小阁老为何能劝说皇上,便是用了这非常手段!”

  沈廷扬愣愣失神,他身为中书舍人,虽然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亲近圣人,也对崇祯的性子了解颇多,刘路泉这些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那......那他也不该动手!”沈廷扬犹自嘴硬,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斩钉截铁,“为人臣者,岂可对君上动粗?此乃大不敬!”

  刘路泉叹了口气:“沈兄,你读圣贤书,讲君臣礼义,这没错。可如今的朝廷,如今的天下,光讲礼义够吗?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朝廷府库空空如也——这种时候,是需要能办事的人,还是需要只会磕头讲礼义的腐儒?”

  这话说得重,沈廷扬脸色一白。

  “我......我不是腐儒!”他咬牙道,“我提海运之策,正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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