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从樵夫到季汉上将 第578节
此时,水车正哗哗转动,石臼中的捣杆规律起落,捶打着池中的纸浆,水花四溅。
“此乃何物?”一位中年儒生忍不住问。
“水车打浆机。”牛憨解释道,“借水力捶打纸浆,比人力均匀,也省力。”
孙嵩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奇技淫巧。”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坊内匠人们的动作齐齐一滞。
牛憨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刘疏君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上前一步,温声道:
“孙公此言差矣。此‘巧’者,令纸张质匀价廉;纸廉,则书易得;书易得,则学问可传于更多人。敢问孙公,这传道授业之事,可是‘淫巧’?”
她语气平和,却将“传道授业”这个大帽子抬了出来。
孙嵩一噎。
他可以说匠人低贱,可以说技艺无用,却不能说传播学问是坏事。
“殿下巧言。”孙嵩哼了一声,
“然匠户持份,以贱业而获厚利,乱了尊卑伦常,恐非长治久安之道。”
这话终把他们的想法点明了。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许多目光投向牛憨和刘疏君。
刘疏君正要回答,牛憨却上前一步。
他个子高大,站在孙嵩面前,虽未着甲,却自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威势,让孙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孙先生,”牛憨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坊内的嘈杂,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俺只问一句:这纸坊造的纸,孙先生用不用?”
孙嵩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接,硬邦邦道:
“若纸佳,自然可用。”
“那好。”牛憨转身,指向那些正在忙碌的匠人,
“这纸,是他们一双手,从剥树皮、蒸煮、打浆、抄纸、烘干,一步步做出来的。”
“没有他们,孙先生便只能用竹简,或者买昂贵的左伯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名士:
“诸位先生读书明理,自然知道,这造纸的手艺,算不算一门本事?”
无人应答。这当然是本事。
“既然是一门本事,能造出好纸,能让更多人读得起书,”
牛憨声音提高,“那凭这本事,多挣些钱,让家人吃饱穿暖,让孩子也能认字读书——这犯了哪条王法?乱了哪门尊卑?”
他问得朴实,却掷地有声。许多围观的百姓和匠人,眼中亮起了光。
孙嵩脸色涨红:
“百工之术,小道耳!岂能与士人诵读圣贤、治国平天下相提并论?”
“俺没说一样。”牛憨摇头,
“种地的不能跟打仗的比,造车的不能跟治水的比。”
“各人有各人的本事,各人干各人的活。但凭本事吃饭,让家人过好日子,这个理,到哪都一样!”
他看向孙嵩,眼神坦荡:“孙先生是读书人,有大学问,受人尊敬,那是应该的。”
“但这些匠人,把手艺练好,造出好纸,让孙先生的学问能写在轻便的纸上,传得更远——”
“他们就不该也过得好点?就不该也得点尊敬?”
一连串反问,让孙嵩哑口无言。
他身边的儒生们也都面色尴尬。
牛憨的道理太简单,太直接,反而让他们那些引经据典的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凭什么你读书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受人尊敬、衣食无忧,
而这些造出你离不开的纸的匠人,就该永远贫贱?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将军说得在理!”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老妪,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出来,竟是那日纸坊前被牛憨扶起的陈伯的老妻。
她朝着牛憨和刘疏君的方向,噗通跪下,磕了个头:
“将军,殿下,老婆子替我家老头子和坊里的匠人们,谢谢你们!”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我家老头子造了一辈子纸,手上全是伤,腰也弯了,从前东家只给口饭吃,病了都没钱抓药。”
“自从跟了将军和殿下,不仅工钱多了,还有了那个……那个‘份子’,”
“前些日子孙子发热,就是从份子红利里出的钱请的郎中!”
“孩子现在也能去蒙学认字了!”
她越说越激动:“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让我家人吃饱饭、看得起病,谁就是好人!”
“谁让我孙子能读书,谁就是菩萨!”
这番泣诉,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
许多围观的百姓感同身受,纷纷点头,看向孙嵩等人的目光,多了些不满。
孙嵩等人脸色青白交加。
他们可以跟牛憨辩论道理,却无法面对这最朴素的、来自底层百姓的感激与控诉。
刘疏君适时上前,扶起老妪,温声道:
“老人家快请起。这都是匠人们自己手艺好,肯吃苦,应得的。”
她转向孙嵩等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公,诸位先生,疏君以为,为政者,首要在于‘安民’。”
“民安,则天下安。匠人亦是民,农人亦是民,士人亦是民。”
“让凭本事劳作之人得其应得,让愿意向学之人有其门路,此方为‘正道’。”
“若固守陈规,视民生改善为‘乱序’,那这‘序’守来何用?”
“莫非只为让少数人永远高高在上,多数人永世不得翻身?”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们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死活。
孙嵩浑身发抖,指着刘疏君:“你……你……”
“孙公!”一声沉喝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刘备在关羽、张飞、田丰、沮授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依旧是一身简朴的常服,但久居上位的威仪,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孙嵩见到刘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疾步上前:
“刘使君!老夫今日受邀观摩,却遭此羞辱!殿下与牛将军之言,简直是……简直是离经叛道!”
“还请使君主持公道!”
刘备扶住他,温声道:“孙公稍安勿躁。今日既是观摩,便该多看,多听。”
“方才之言,备也听到了。疏君与守拙,言辞或有直率之处,但其心可鉴。”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传开:
“备起于微末,深知百姓疾苦。”
“这些年,我与诸位同僚在青州所做,无非是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学者有其书。”
“造纸改良,匠户持份,农技推广,皆是为此。”
“若此等事,算是‘离经叛道’……”
刘备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这‘经’,这‘道’,不要也罢!”
最后六字,如惊雷炸响。
孙嵩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刘备竟会如此明确、如此强硬地支持牛憨和刘疏君,甚至不惜说出“经道不要也罢”这样的话。
这已是旗帜鲜明的宣战。
“使君……你……”孙嵩手指颤抖,话都说不利索。
“孙公,”刘备语气放缓,但目光如炬,
“您是青州大儒,备素来敬重。青州文教,还需您这样的长者提携。”
“但治国安民,不能只靠书本道理,更要看实际成效。”
他指向纸坊,指向那些眼含期待的匠人和百姓:
“备请孙公与诸位先生,抛开成见,看看这青州纸带来了什么,看看这些百姓脸上可有笑容。”
“若看了之后,仍觉得备做错了,那备……愿听教诲。”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仁至义尽,又寸步不让。
孙嵩看着刘备平静却坚定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匠人、百姓眼中毫不掩饰的拥护,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日自己彻底败了。
不是败在口舌,而是败在人心。
他踉跄一步,被弟子扶住,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
“罢了,罢了……老朽……眼拙,告退。”
说罢,竟不再看任何人,由弟子搀扶着,踉跄离去。
他这一走,其余名士面面相觑,也纷纷灰头土脸地跟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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