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唐朝当神仙 第16节
但见对方额角微湿,已有汗意,紧张得很。
江涉便没有再多纠正。
「不必道谢。」
见院中众人,眼中敬畏憧憬,三个骗子更是缩如鹌鹑,他笑了笑,目光一掠而过。
江涉笑问:「诸位今日,有何所得?」
「愿闻雅获。」
众人迎上他的目光,便想到在梦中的境遇。
或富贵,或荣华,或为官庇佑一方,或守着道观奉道四十年,或做市井买卖,或结得良缘。
孟浩然、元丹丘此前就与他相遇,因山上一场春雨结缘。
彼此更熟稔。
元丹丘脱口而出道:「贫道再也不当官了。」
在那古槐国里,他当了四十年的官,调度农桑,劝种粮种,打了四十年的珠算,脑袋发胀,底下孝敬的钱都没空花。
最后还被流矢贯中,饮羽而亡。
江涉不禁莞尔。
孟浩然席地而坐,思索良久。
感叹良久,问道:「古槐国人事恍如真实,为官四十年,俱是梦幻……江、江郎君,在下想问一事。」
「世上可真有古槐国?」
江涉答。
「有的。」
众人闻之,神容俱惊。
「果真?」县尊程志立在一旁,下意识问。
江涉一笑。
卢家种了几颗槐树,房前有两棵,卢大的院子里也有一棵,不知别处还有没有。经时年久,这些树活了许多年,已经有些空了,根干看得出干枯,犹枝繁叶茂。
他引众人去看那树。
树下有许多虫蚁,掩在土粒上窸窣穿行。
「此,古槐国也。」
在世上行走十年,容颜不改的游人这样说。
元丹丘和药童探着脑袋去看,只看到土上有许多虫蚁,爬来爬去,繁忙劳碌。众人四下瞧了瞧,又盯着这树看,也没瞧出卢大这院子里的槐树有什幺不同。
「是了。」
「槐树,古槐国。」罗郎中反复念着,喃喃自语。
似有所悟。
王二郎王安澜瞪着眼睛,盯着树看,槐树里面有些被蛀空了,露出根茎,模样有些古怪。
「难道这便是……」
「我等方才便是在这树下虫蚁之国,度过了一生?」宾客们不顾对神仙的敬畏,下意识追问。
孟浩然打量良久,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大妙。」
「此非……庄周之梦蝶耶?」
李白也瞧那蚁洞,虫蚁忙忙碌碌在地上爬行,几十个蚍蜉一起举着他们方才用餐的碎屑,正在享受丰收。
他未曾想到,自己待了七日的古槐国。
便是这树下蚁巢。
他瞧着那些搬运饼屑虫蚁,陷入沉思,长叹说。
「虫蚁营营,岂非碌碌世人乎?」
众人一一打量着他们度过四十年春秋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卢生见了这棵在他家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他曾在此树下学步,在此树下捧读书卷。三十年来,这槐树见他牙牙学语,也见他迎娶新妇,见他落第,也见他变卖家财。
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幺滋味。
等所有人,甚至连县令带来的随从和衙役都稀奇地打量过。
江涉才转而看向行骗的三人。
端详着他们。
几息后,才道:「张贞寐,你们过来。」
县尊侧过头,低声问他表妹夫,才知道这被高人重视的张贞寐,就是县里卢大成天念叨遇见的仙师。是个骗子,带着两个小的组成个雁班子,已经蒙过六七户人家,索了不少钱财。
张贞寐心中惴惴,他没来及的换身打扮,依旧是那老者道人的样子。
战战兢兢走到近前,声音嗫喏,低低唤了一句。
「江先生。」
江涉坐在桌案前,擡手为自己煮茶,也递给老鹿山神和李白一盏。水沸滚翻茶末,他没有像如今时兴的那样往里面加盐和香料。江涉抿了一口,洗涮掉方才茶水泡了七日的怪味,松了松眉头。
他慢悠悠相问:「君以为……」
「尔诈五户,得财无算。」
「当以何报?」
真仙当面,问的声音虽然从容悠闲。
但张贞寐和他身后两个童儿身子微抖,在这四月暮春里,如坠冰窟。
「我……」
支吾半天,字不成句。
说轻了怕眼前仙人恼火,说重了担忧自己前景。进退两难,张贞寐伏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
末了,他拜伏在地上。
「某自知其咎,当伏其罪,愿请高士降罚。」
这句话一出,便又有些被卢生奉为上师时的骨气了。
江涉端起茶盏。
打量着伏在地上的「老翁」,又看着身后两个年轻的童子,他没有先说出对他们三人的惩处,也没论那些钱财该如何处置。
而是问起一事。
「你三人,在古槐国修道四十年,有何所得?」
等了十几息。
道童王杉一向嘴利,大着胆子回答:「小的还是头一回在庙里修道,跟师父和师兄学习道理,觉得有意思。」
江涉看向另一人。
另一个道童名叫宋白柯,道号「青玉」,年长一岁。
鼓了鼓勇气:「小的也是如此作想。」
江涉端起茶盏,饮了两口,喝到了满嘴茶叶末,奈何端坐在人前,也只好一同咽下。
他悠游问。
「是关门收人香火钱有趣,还是学道有趣?」
仙人当面,两个道童不敢像之前那样牙尖嘴利辩驳,不敢造次。
「只说心里话便是。」
两人嗫喏半晌,支支吾吾,忧心仙人能看破心中所念,才声音很小地说。
「……都是很有意思的。」
第17章 不足为外人道也
几人屏息凝神,伏在地上也不敢擡头,过了一会,才听到茶盏搁在桌上的轻响。
他们听到那玄妙非凡的仙人说。
「既如此。」
「除了把钱还回去。你们诈得多少银钱,便须另赔还多少,直至索还各家财物尽讫,方算赎过。可能做到?」
两个道童苦下脸,不吭声。张贞寐也肉疼,却连忙说。
「能,能。」
「至于以道术诳人之事……」
张贞寐冷汗滴到地上,他伏在地上,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候斥令,只背脊伏的更低了些。
江涉停顿了一下。
「便在此地颂道十年,为飞禽走兽启蒙灵性,每日两个时辰,不得停歇。」
「如何?」
张泉张贞寐跪在地上,一时之间,他想到自己被这位先生叫破年岁时,说的那句话,想到这位说他寿有四十七。
心头忽地一窒。
在襄阳颂道受戒,要读十年经书给山里的飞禽走兽听,天下间无人听闻有这样的事,简直是浪费光阴。十年之后,他寿数还会剩下多少?
这样一想。
人世间,风花雪月,饮茶吹弹。竟在一息之间,变得短暂如斯。
晌午天光大好,春日鸟鸣不断,在他后面,院中缸里养着几尾金鱼,能听到金鱼啪嗒吐泡,空气中还漂浮着方才饱食一餐的酒气,吃剩的杯盘碗盏正被卢家仆从收拾,不时发出琅珰碰撞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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