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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都是我的! 第508节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儿子,再环视周围惊魂未定的女眷和下人们,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羞耻感涌上心头。

  贾政颓然地将竹竿扔在地上,随即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赵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窘迫与惭愧。

  他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力:“驹哥儿……唉!老夫……老夫治家无方,竟让这孽障闹出如此荒唐丑态,叫你……叫你看笑话了!”

  贾政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贾家的脸面今夜算是被这逆子丢尽了。

  赵驹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他虚扶了贾政一下,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姑丈言重了,谁家还没几件烦心事?

  小侄掌管金吾卫,麾下数千儿郎,尚不能保证人人遵纪守法,偶有贪墨违纪之事发生,何况是家里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琐事?不必过于自责。”

第549章 铁腕冷心收残局

  赵驹这番话,显然是出于宽慰贾政的目的而说的。

  若是放在平日里,以贾政的心思缜密,定会多往深处思索一番。

  金吾卫,那可是京城中数一数二、威名赫赫的衙门,一举一动都备受各方瞩目,向来行事严谨,何曾闹出过什么差池来?这般重要的部门,又怎会轻易出现状况?

  然而此刻的贾政,却完全被一股巨大的尴尬与忿怒所笼罩,尴尬如芒在背,让他坐立难安;愤怒似火中烧,令他理智几近失控。

  在这般心境之下,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话里的问题,只单纯地觉得赵驹是在给他找个台阶下。

  贾政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脸上疲惫与茫然交织。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几分病急乱投医的慌乱与急切看向赵驹,嘴唇微微颤抖着,喃喃道:“家门不幸,竟出了此等孽障……驹哥儿,你……你且说说,这孽障眼下该如何处置才好?”

  贾政此刻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话多半是在窘迫之下的随口一问,并未指望真能从赵驹这里得到什么切实可行的良策。

  毕竟,往常贾宝玉得罪赵驹时,他也这般问过,而赵驹多半是懒得理会,只是随口敷衍两句便作罢。

  然而,这一次,赵驹却并未如往常那般漠然置之或者随意敷衍了事。

  赵驹先是不动声色地侧过脸,目光如轻羽般掠过廊下。

  林黛玉等人立在寒风里,夜色衬得她们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个个单薄得似要被风吹倒。

  他朝着姑娘们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先退避。

  林黛玉冰雪聪明,瞬间领会其意,向赵驹投去一抹含着感激的清亮目光,随即凑到姐妹们耳边低语几句。

  她声音压得极低,而后引着众人轻手轻脚退入内室,只留紫鹃、侍书几个得力丫鬟守在门边。

  安排妥当后,赵驹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回地上仍在抽噎的贾宝玉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眼又招麻烦的器物。

  随即,他视线微转,扫过四周这雕梁画栋、却隐隐透着一股颓靡之气的庭院,这才重新看向贾政,语气平淡地开口:

  “姑丈,贵府家务,本非我这个外人该置喙的。”

  他略一停顿,声音未抬,字句却掷地有声,刚好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但姑丈既开口垂询,小侄若藏着掖着,反倒生分。些许浅见,姑丈姑且一听。”

  似是斟酌了措辞,他才缓缓道:“宝玉如今这般年纪了,心性却仍如顽童,长久困在这锦绣丛中,眼里看的是诗词风月,耳里听的是软语温言,连米粮贵贱都不知,难免滋长些不切实际的妄念。

  今日不过是假作剃度,就闹得阖府不宁;明日若真被邪祟外道蛊惑,或是钻了牛角尖做出更荒唐的事,届时可就不是‘人仰马翻’能收场的了。”

  这话正戳中贾政的隐忧,他心头猛地一紧,往前凑了半步,急声追问:“那依驹哥儿之见,该如何管教?”

  赵驹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牵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既是这周遭环境助长了他的妄念,换个去处,或许能让他清醒几分。

  贾家在城外总有几处清静田庄,不如让他暂且离了这温柔富贵乡,去庄子上住些时日,好好静思己过。”

  不待贾政细想,他便接着分析,目光稳稳落在贾政脸上,语气客观得像在陈述一桩事理:

  “其一,对外可称惩戒,如今贾家正值多事之秋,最需以严家法正家风。

  嫡子行事荒唐,送去庄子闭门读书思过,名正言顺。

  既能堵得住外人的闲言碎语,也免得人家说贾府疏于管教、家风松弛,这是给全京城看的体面。”

  这话像一剂定心丸,贾政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正愁没法给外头一个交代,赵驹这话恰好把台阶递到了跟前。

  “其二,”他语气依旧平稳冷静,“于对内,尤其对老太太、夫人而言,此举也算是以儆效尤,防范未然。”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面露复杂神色的贾母和王夫人,“把他从这溺爱的环境里摘出来,让他实实在在吃些苦,见见田埂上的泥、灶台上的烟,才知道‘安分守己’四个字怎么写。

  不然下次他再用更极端的法子相胁,诸位是拦还是不拦?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踏出府门,到时候追悔莫及,又能怪谁?

  短期的严厉,总好过将来闯下滔天大祸,无法收拾。”

  他最后总结,语气又恢复了那事不关己的淡然:“让他去庄子上亲尝民间疾苦,知晓世事艰难,并非坏事。

  至少能让他明白,离了贾府这棵大树,他平日里鄙夷的‘俗务’‘经济之道’,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他日后能否幡然醒悟、成个器局,终究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即便如此,也强过留在这院子里,终日吟风弄月、无所事事,徒惹是非,既耗空了自己,又拖累了家族。”

  赵驹这番话,条分缕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贾政心中那把纠结已久的大锁。

  贾政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亮。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驹哥儿!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样下去,这孽障就真的毁了!

  就这么办!必须把他送走!送到最偏最苦的庄子上去!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人间烟火,什么叫责任担当!”

  他转向地上瑟瑟发抖、哭得几乎脱力的贾宝玉,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听见没有!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明日……不!今晚!今晚就给我捆了送走!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私下接济探望,一并撵出府去!”

  贾母听着儿子这决绝的话语,看着孙子那凄惨狼狈的模样,心如刀绞,张了张嘴,那句‘何至于此’的求情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赵驹分析的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让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她重重一顿拐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果决和疲惫:“政儿说得是!再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闹了!这次是假出家,下次若真有个万一,老婆子我就是哭死也来不及!

  就按驹哥儿说的,送出去!让他离了这脂粉堆,好生清醒清醒!不磨掉这身荒唐习气,不许回来!”

  她这话一出,等于一锤定音,彻底堵死了在府内从轻发落的可能。

  王夫人见状,却是有些慌了神。

  她固然气儿子没用又胡闹这一出,但一听贾政要将他送到城外庄子上那等苦寒之地,身边没了妥帖人照顾,吃穿用度怎能与府里相比?

  她迟疑着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些劝阻的意味:“老爷,老太太,送到城外庄子上……是否太过严厉了些?

  依我看,不如……不如就将他严加管束,送到族学里去读书,就像环哥儿在国子监那般,定下规矩,每隔半旬才许回府一次。

  既有惩戒之意,让他收心读书,又不至于……不至于让他去那庄子上吃苦,身边也没个妥帖人照料。”

  贾政正在气头上,又被赵驹说动,见王夫人还想用这等不痛不痒的法子,更是烦躁,厉声驳斥道:“你懂什么!族学?在族学与在家里何异?他能静得下心?不过是换个地方,依旧被你们惦记着、维护着!

  驹哥儿说得再明白不过,不下猛药,难治沉疴!就是要让他彻底离了这安乐窝,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活不易’!

  此事我已决定,你不必再多言!”

  王夫人被贾政呵斥,嘴唇动了动,看着贾政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和贾母默许的态度,终究没敢再强辩,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忧虑之色更浓,却也只能无奈地沉默下来。

  贾母见王夫人竟未像往常那般哭求纠缠,虽有些诧异,但念头一转,想起前些日子鸳鸯隐约提过,王氏近来似乎对贾兰那边也多了几分关注,心中便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不由暗自微叹。

  她缓和了语气,对着贾政补了一句:“既然定了送去庄子上,那就在城外近些的自家庄子,总归是自家的地盘,里外都是熟惯的旧人,还能出什么大事?

  大不了……多派几个得力妥当的小厮跟着过去,仔细盯着些也就是了。”

  贾政眉头一皱,觉得母亲还是心软,刚想开口拒绝这提议,认为就该让那孽障彻底无人可靠才行。

  他话未出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异常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冷冷响起:

  “不必派人去!

  城外庄子上吃喝不愁,宝玉都这个年纪了,还能被活活饿死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贾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阴影处。

  贾政听到是贾敬来了,下意识便重重点头附和:“敬大哥说的是!这孽障就该……”

  他话说到一半,才借着摇晃的灯笼光看清了贾敬此刻的模样,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惊呼:“敬大哥?你……你这是……?!”

  那声音活脱脱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鬼,充满了惊骇。

  贾母和王夫人离得稍远些,起初只听到是贾敬来了,并未在意,此刻听到贾政这失态的声音,才凝神仔细朝贾敬身上看去。

  只是这一眼,王夫人便惊得呆立在原地,手中帕子险些掉落。

  贾母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贾敬,嘴唇哆嗦着,痛心疾首道:“敬……敬儿……你……你这是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赵驹早在贾敬尚未完全现身时,便已察觉到了他的靠近。

  此刻见到贾敬的模样,纵然以他之心性,也不免在心中微微叹息。

  原来,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贾敬竟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原本还算半黑半白的头发,此刻竟是尽数苍白,如同落了一层厚厚的寒霜,脸上更是灰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暗沉之色,眼眶深陷,目光晦暗,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赵驹一直以为书上所说的‘印堂发黑、大祸临头’不过是夸张之言,没想到此刻竟在贾敬身上见到了活生生的实例。

  经过这几日接二连三的打击,贾敬怕是命不久矣。

  贾敬对众人的惊骇恍若未觉,或者说,他已无力在意。

  他那双晦暗无光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兀自低声啜泣的贾宝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疲惫与漠然。

  “呵……”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轻笑,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我贾家……堂堂宁荣二公之后,如今有这等……装疯卖傻、博人关注的儿郎?”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贾政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地低下头,贾母更是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贾敬原本在宁国府休息,听到这边的动静匆匆赶来,见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便也不再多说。

  他望向贾政,声音嘶哑:“政弟既已决定,便按规矩办,送去城外黑山庄吧,那里清静,也……足够他好好反思一番的。”

  黑山庄!

  贾政心头一震,那是贾家最偏远、田亩最贫瘠的一处庄子,庄户日子都过得紧巴,更何况是多了个去那里干不了什么活的公子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贾敬那副形销骨立、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敬大哥。”

  贾敬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形微微晃了晃,旁边跟着的清风、明月两个连忙上前一步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赵驹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院中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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