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祖宗,从东汉开始创不朽世家 第742节
虽然债压在身上沉甸甸,但看着比往年更茁壮的禾苗,他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模糊的“算计”和“盼头”。
好好干,还了债,兴许还能余下些,给女儿置办点像样的嫁妆。
这个“盛世”的肌理,便是由无数个“王二狗”、“陈石头”、“张老五”、“周巧儿”们一点一滴的辛勤、算计、胆怯的尝试与大胆的抉择编织而成。
顾晖与他的新政,没有直接赐予他们金银,而是试图搭建一个相对稳定、有规则可循、并留有上升缝隙的庞大舞台。
舞台的灯光或许依旧主要照耀着世家巨贾。
但至少,无数曾经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劳作的升斗小民,如今得以被这光的余晖映照,看清了自己手中的工具和脚下的方寸之地,并开始尝试在这方寸之地上,跳出属于自己的、微小而真实的舞蹈。
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句话确实是至理。
顾氏虽不能维持住绝对的公平,也不可能保证绝对的政治清明。
但只要保持稳定,九州便始终都会散出自己的光芒。
当然,也不仅仅只有好事。
于顾氏而言。
修正所带来的压力更是根本无法避免。
再加上顾晖此番所作出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一个于顾氏而言的黑暗时代,已然无法避免。
但出乎了顾易预料的是。
顾晖竟然还为此而留下了后手。
他将整个御史台与顾氏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并且天子还下了明诏,给予了百姓们伸冤的一个权力。
而以顾氏的影响力,就算御史台的权力会受到执棋人的影响,但却也已经足够了。
时间匆匆而逝。
一代人离开,又有一代代人降临。
时间就是如此。
它是世上最为公平之物,既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停留,亦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卑贱而变得无情。
但它又最为不公平。
它公平地磨损着一切。
曾经力能扛鼎、号令三军的猛将,会在某个清晨感到臂膀的酸痛;曾经算无遗策、挥斥方遒的谋臣,会在烛火下发觉目光的昏花;
即便是一手推动这“启寰盛世”、被无数人或敬或畏地称为“顾太傅”的顾晖,鬓边也终究不可抗拒地染上了霜色,那总是挺直的脊背,在深夜里处理完如山文书后,也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弧度。
时间的刻刀,对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一视同仁。
而它也终将会带走所有人。
启寰十三年,随着岳飞薨世,一代人的故事也终是迎来了自己的终点。
于顾晖而言。
岳飞可以算得上是他唯一的知音。
他这一生的思想跨幅度太大,与天下世人格格不入,甚至就连和顾氏之中的家人们同样也是如此。
虽然如今整个九州的思想转变都在不断地蜕变着。
但于顾晖而言,这也并不能代表着成功。
简单来说,就是还不够。
顾晖的真实想法甚至就连顾易都会觉着震惊。
他是想真的废了皇帝。
想让皇帝成为九州的一个概念,一个象征,而真正的权力则是分散于各个部门。
当然,这一切至少在现在是不可能实现的。
他这一生是孤独的。
从头到尾,似乎也唯有岳飞能够跟得上他的思路,并与他一起踏过这片荆棘之路。
灵枢归葬那日,顾晖亲赴城外,未发一言,只在岳飞的墓前默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朝野皆知顾太傅与岳枢相情谊深重,但无人能完全体会,那份知音逝去后,心底蔓延开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寒意。
改革越向深处,阻力越是无形而绵密,昔日并肩的袍泽渐次凋零,能理解他最终那近乎离经叛道之理想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御座上那位已过而立之年的天子赵伯琮,这些年在顾晖的悉心教导与制度匡束下,越发沉稳练达,对政务的见解也日益精深。
他尊重顾晖,依赖这套制度,甚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超越顾晖预料的热情与才干。
然而,顾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性情温厚、善于纳谏的君王,其内心深处,对皇权二字的认知与眷恋,与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并无本质不同。
他可以接受“权分内阁”、“法束君臣”,因为这带来了国家的强盛与秩序的稳定,但他绝不会认同,更不会推动那最终的一步——“天子”彻底退为礼仪符号,将至高权柄完全让渡于制度与法律。
这其中的鸿沟,顾晖心知肚明,亦感无力跨越。
他毕生搭建的舞台,终须有“主角”登台,而这位“主角”的心思,已非他所能全然掌控。
应天府,内阁。
月色如洗。
值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文书与舆图。顾晖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姿依旧端正,只是那袭玄色深衣下的肩背,已显出了些许清瘦与嶙峋。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份关于岭南新辟蔗田与糖霜外销的奏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思绪已然不似当年那般敏捷。
直至过了片刻之后,他这才想好了一切,默默做好了批复。
而就这样过了良久之后,他这才被侍从提醒,起身回府,只是在起身之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顾府,书房。
与内阁值房的肃穆宏大不同,顾晖的书房简朴得近乎冷清。
此刻,几乎所有顾氏核心子弟皆在此地,每一个都是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他们中有在“漕海总制司”历练多年的干才,有在“察访”系统内崭露头角的年轻御史,也有潜心于顾氏学院、钻研格物与教化的学者。
这些人是顾氏新一代的中坚,虽然一个个的才能略显不足,但血脉中却亦是流淌着家族的传承。
顾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倚在窗边的旧藤椅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今日所议,非为国事,乃为家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尔等皆在朝在野,身担要职,或掌实务,或司风宪,或传学问。”
“当知,顾氏能有今日之局面,非凭血脉尊贵,实赖两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其一,乃历代先祖筚路蓝缕,立足实务,重信守诺,于海内外积累之声望与人望。”
“此乃我族之势,无形却重逾千钧。”
“其二,”他语气转沉,“乃自我始,以国势为棋盘,强行推动新政,将顾氏之势与国朝之制紧密捆绑。”
“漕海、矿勘、察访、通政乃至部分军需,处处皆有我族心血烙印。”
“此举利弊,尔等当有体会。”
一位在总制司任职的子弟谨慎开口:“叔祖,新政确有成效,海贸漕运大兴,国用渐丰。”
“然……朝中非议从未止息,尤其岳公逝后,暗流涌动。”
“侄孙恐……”
“恐日后清算?”顾晖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无波,“此虑甚是。”
“我将御史台之清议权,与顾氏之声望部分绑定,又请天子明诏许民直诉,便是预作防备,留一通气之孔,设一道护身之符。”
“然,此非万全之策。”
他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虽显老态,却自有一股定鼎山河的气势:“不过尔等只需记住,顾氏未来之存续,不在争权于中枢一朝一夕,而在守势与循法。”
“守势,非是倚势凌人,而是要你们在各自治事领域,兢兢业业,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维持顾氏务实、精干、可信之名声。”
“我顾氏变便不会倒下。”
“而除此之外,循法则更为紧要。”他目光陡然锐利,“我辈推动立法、建制,初衷便是以规矩替代人治。”
“尔等身在局中,更需以身作则,严守章程。”
“切不可因出身顾氏,便生骄矜,试图以族势凌驾于法度之上。”
“御史台那‘直诉’之权,既是护身符,亦是悬顶剑。”
“......”
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给家族子弟解释着一切。
这已然成为了顾晖日常的行为了。
他亦是如同顾氏那一代代先人们一般,抓住一切机会去教育齐起了家族的后人。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流去;
时间,终于显露出了它最无情的一面。
启寰十六年冬,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击倒了这位似乎永不疲倦的老人。
太医署最好的御医轮番诊治,汤药如流水般送入顾府,但顾晖的身体早已被数十年殚精竭虑透支殆尽。
病榻之上,他高烧昏沉,偶尔清醒时,目光却依旧清明得骇人,简短询问几句朝中要务,或是对侍立床前的核心子弟叮嘱一两句关乎具体事务的关节,便又陷入疲惫的昏睡。
消息悄然传开,应天府上空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市井间,茶楼酒肆的喧嚣似乎都低了几分,码头上往来的商旅脸上也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而这种情况迅速传到了整个天下。
一时之间,整个天下都仿佛世沉寂了下去。
顾晖于整个天下的影响力太大了。
可这亦是不能阻挡那注定的结局。
就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傍晚。
一个足以称之为惊世的消息打破了这临近年关时的喜庆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