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十三月 第10节

　　守一道人虽然也算修为小成，但此刻仍是止不住的战栗。

　　怎么回事？

　　坛子里……是谁？

　　他一手掐着诀，一手拿着桃木剑，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坛中看去。

　　一看之下，守一道人顿时头皮发麻！

　　坛子里，一颗须发皆白的头颅紧闭着双眼，耳垂封着耳洞，只有一张嘴微微张开，正发出呻吟，他的神情已经痛苦扭曲到了极致。

　　这不是十年前已经飞升的师祖吗？！

　　守一道人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后跟往上开始蔓延，并迅速爬满全身。

　　师祖，师祖怎么会还在瓷坛里？

　　守一道人口干舌燥。

　　他忽然明白，山门处，师父给自己说起今晚去求神仙髓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守一，你很聪明……”

　　师父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

　　守一道人的面庞忽地扭曲了一下，他心下一狠，干脆探头看向了坛里。

　　看了个真切。

　　守一道人出家前，来自屠户人家。

　　他还记得，父亲杀完猪后，会把猪肉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往坛子里铺，一层一层铺上去，最后，再把一整颗猪头，压在坛口。

　　眼下，守一道人在瓷坛里看到的，是与保存猪肉何其相似的一幕。

　　坛下早已血肉模糊，看不真切，唯有一颗仰面朝天，对着坛口呻吟的人头，和人头旁边一颗裸露在外的，不断跳动的心脏。

　　神仙髓……神仙髓……

　　如何取这神仙髓？

　　守一道人取出师父给自己的玉瓶，揭开了瓶口封盖。

　　这时他瞳孔一缩……

　　原来玉瓶里面，还装了一根针！

　　这根针闪着寒光，竟有一指粗细，若不是尾端有针眼，倒更像是一枚锥了。

　　守一道人忽然明白了该怎么做。

　　他手指哆哆嗦嗦地取出针来，嘴里不停念诵着静心咒，驱邪咒，却是越念越急促。

　　明明这地下暗室里没有别人，但他总觉得，还有一双眼睛在某处盯着自己。

　　“师……师祖，还请赐下神仙髓！”

　　守一道人是聪明的。

　　他拿起长针，对准了瓷坛里那颗不停跳动的心脏，狠狠地刺了进去！

　　须发皆白的人头脸上，顿时一阵扭曲，痛苦之色爬满每寸皮肤，眼角更是微微颤抖，似乎即将要睁开，但他五感已封，连惨叫也出不来，只能勉强地垂死呻吟。

　　守一道人嘴里念诵着真言，手上的颤抖越来越轻微，与此同时，他眼里的神情，也从惊惧，疑惑，茫然，变成了惊喜，狂喜！

　　皆因拔出长针后，坛子里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竟然涌出了一股银白色的，清香扑鼻的液体！

　　神仙髓……是神仙髓！

　　守一道人赶紧把玉瓶对准心脏被刺出的那个口子，嘴里从颂念真言，变成了：“谢师祖……谢师祖赐福……谢师祖赐福……”

　　阵眼处的光辉如此明亮，照得他的影子扩散到周遭的墙壁，无比硕大。

　　那影子佝偻着腰身，仿佛一只正在吸血的蚊虫。

　　玉瓶，很快装满了。

　　常清道人似有计较，一针扎进去，涌出来的“神仙髓”是刚好的一瓶。

　　守一道人连忙盖好玉瓶，贴身放好。

　　他不敢再刺一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坛子里那颗还在不断跳动的心脏，视野里竟是看也看不到那痛苦无比的人头一眼了。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手，用力压了一下那颗心脏。

　　未曾想，那针孔造成的创口处竟真的再次流出了一滴银白色液体！

　　玉瓶已经装满了，这一滴是自己的！

　　守一道人不管不顾，连忙把头伸进瓷坛去，伸出舌头舔掉了那滴神仙髓。

　　此刻，他竟丝毫不知，与他近在咫尺的那颗人头，眼睛已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似乎正看着他……看着他埋首在自己的心脏处……

　　————

　　“师兄，好了吗？”

　　地道入口处，守一道人神色仓皇却又红光满面地出来了。

　　闻言，他对守卫的各师兄弟点点头，咧嘴笑到：“回去向师尊复命，子时已过，明日就是升仙会，今年的神仙髓，我求师尊也给大家能多分一点。”

　　“真的吗师兄？”

　　“谢师兄！”

　　一堆人有说有笑，守卫弟子注视着守一道人远去的背影，羡慕到：“有传闻说，守一师兄是常净师叔的儿子，不然这种事怎么会让……”

　　“嘘，慎言啊师兄。”

　　就在几人说话之际，有弟子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在尚未关闭的地道口一晃而过，他立刻转身大喝：“谁！”

　　一众齐云山弟子立刻拔出长剑，手捏法诀，警惕地看向四周。

　　“好像没东西？师兄……”

　　仔细查看了好一阵，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几人还剑入鞘，关上了地道口。

　　“好了，都回各自的位置吧，明天升仙会一过，就该其他人来守，咱们就解脱了。”

　　“是，师兄……”

　　一道道人影掠向黑暗里，回到了自己原本藏身，暗自守卫的位置。

　　这位师兄也缓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刚站定，却是忽然感觉身后的黑暗里，有一股温湿腥臭的气息，从后脖颈处钻进了后背的衣服里。

　　这是呼吸啊……

　　自己走错了？

　　难道这是其他师弟的位置？

　　他转身一看，整个身子却骤然僵在了原地。

　　一道腥风掠过，他只觉眼前一花，就看见一颗红彤彤的，拳头大的，正在跳动的心脏，被眼前这个高大的黑影握在爪里。

　　“噗……”

　　血液狂喷而出，黑暗中，他的身躯轰然倒下，死前涣散的瞳孔里，只映着一个恐怖的黑影仰起头，一张嘴裂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将那颗心脏吞了下去……

第11章 荒山夜雨

　　十月初七，丑时。

　　李道生和小道士陈知安找到个破旧的山神庙，将就一晚。

　　这一路走来，李道生从陈知安的嘴里，对这个世界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的确已是个末法时代，因为妖邪作乱，这世道几乎人人都会几招防身术。

　　习武之人一身内力，顶尖高手能把内力凝练成真气，用以斩妖除魔时，杀力极大。

　　而如同陈知安这样的方外之人，除了习武，他们还要吐纳修行，积攒法力，用以施展法术。

　　看陈知安的样子，他也是会法术的，但他说法力很珍贵，不能随便用法术，用一次法术自己得打坐一整晚才能让法力恢复。

　　李道生便也没有再问。

　　他握着斐再兴年少时的用剑，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

　　很奇怪，当他拿着斐再兴的剑时，身体里自然有一股气息在循环，如臂使指，毫无滞碍。

　　可当他放下剑后，体内那股气息又消失了。

　　简而言之，只要拿着剑，李道生就像被年少时的斐再兴上身了一样，格外神异。

　　陈知安这小道士的品性没有问题，李道生想了想，自己这一遭借了斐再兴的力，承了人家的情，自然要尽力去完成答应的事。

　　便看向正在给火堆添柴火的陈知安，问：“道长，你听过斐再兴这个名字吗？”

　　“自然听过！”陈知安闻言头也不抬，将捡来的木枝扔进火堆，火星炸裂，啪啪作响，他拍拍手上的灰：“斐大侠是剑首山这一代的翘楚，他的剑法早已突破剑首山历代传承，自成一派，虽然才年过三十，但称一声宗师丝毫不为过。”

　　李道生点点头，风云人物啊……

　　“最近可有关于他的消息？”李道生问。

　　陈知安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李道生，目光在他拿着的剑上流连，心说难怪，这位李小哥也是用剑之人，想来是对这位剑道前辈心生向往了。

　　“小道不知，宁州和剑首山虽未隔着千山万水，但没十天半个月，消息也传不过来……”

　　李道生闻言，不再言语。

　　陈知安虽然话多，但今日一番激斗，他也累了，添了柴火后便盘腿坐下，呼吸逐渐平稳。

　　李道生抱着剑，来到山神庙的门前。

　　今夜的月光渗着一丝红色，那红色似乎是自下方飘来的。

　　仔细一看，那方向正是他和这小道士要去的万寿村方向。

　　这小道士之前也未曾去过万寿村，但根据他的说法，以两人的脚力，今日午时到达万寿村绰绰有余。

　　红芒掩月，那边定然发生了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