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490节
李仙眉头微皱,隐知是‘安阳郡主’的手笔。
442塑得泥身,拜师吴乾,人天大战,向天讨寿!
城西西风大道旁有一座“泥身庙”,凡塑泥身者,需将精血与“青泥”揉搓,捏造一尊栩栩如生的泥身小人。
将其放在庙中,受香火熏陶。泥身小人下,有记载功绩、事迹种种。李仙搜山救下宋雅,本是一件小事。他无跟脚,坊间名声虽佳,功绩却本应一笔带过。但投诚安阳郡主后,她这番稍加运作。
事小功却大,进而大赏大赐。偏偏事关吴乾,却不显突兀。雷冲万不料李仙进展神速,眨眼间已成泥身,他不知内中隐秘,只觉偷鸡不成蚀把米,一番苦心算计,虽挑拨离间小有成效,却也力促李仙塑成泥身。李仙职级虽未更改,但泥身已具“权重”“份量”,如在城中毙亡,必有重查,绝无含糊。再难轻易揉捏。
泥身庙香火氤氲,寻常人却不能进入。李仙照例,用鲜血与青泥揉捏,塑了尊泥身小人,来到泥身庙堂。
庙呈方圆,白玉所铸。青烟袅袅,长久熏陶下,泥身的血腥气会逐渐退散,只剩下青泥、青烟气味。待到这时,便可浇灌铜衣,晋升铜身。
由无到泥,是为分水岭。由泥到铜,却只是一小步。照理而言,凡得泥身者,只需活得够久,必可晋为铜身。只是快慢之别而已。
泥身是血、泥所铸,生来便带腥气。香火熏陶,便是去腥还真的过程。这泥身庙布局甚是奇特,外圆而内方,寓意天地之间。
共有八面玉墙,壁中雕琢各种祥兽,有神龟、神鸟、麒麟、凤凰、鸾鸟、鹿蜀、白泽、文鳐…当真万兽齐鸣,争艳斗瑞,整面玉璧五光十色。
中间立有三尊铜炉。炉中插满青香,青烟朝上飘悬,蓄拢成幕,宛若青天。推开朱门,进到庙中,便宛若置身天幕之下,周身祥瑞环身。细看之下,每一面玉墙均有一道道凹槽。泥身被放在凹槽中,放在高处的泥身,吃香更浓,腥臭褪得更快。
李仙看向左侧第一面墙,最高处的泥身,是一位手持铁鞭的中年男子。神情栩栩如生。
此人名为“神鞭客”,是玉城大商。虽非玉城本地人士,却也通过各种手段,塑得泥身,且离铜身不远。见他泥身腥浊已淡,清香弥留,颇有神韵。
李仙转去另一面墙。见得墙中甚多“姚氏族人”,这是泥身庙中的“族荫墙”。即这面玉墙,皆是姚氏族人的泥身,是背靠族荫而得之墙。
族荫墙中共有三十四个凹槽。均已填满,姚音的泥身像在第二十三个凹槽,位处中间,青烟缭绕,不多不少。
见她泥像甚是清秀,年轻悦然,神情极像真人。既有贵族之骄傲,不失随和之真性。一个家族能否算玉城的大族大姓,便看泥身庙中有无“族墙”,墙中有无“凹槽”。
似姚氏大族手掌“三十四个”姚氏泥身,随着时间流逝,每有晋升铜身者,便可再择一后辈填补凹槽。如此这般,便可源源不断,握得玉城部分权势。
上至天枢,下至各方枢纽,皆有族姓子弟。
李仙心想:“似这等大族姓,固然可滋生人才俊杰,能稳固家族势力。但更易滋生蛀虫。这实难避免,任何地方,只需发展足够庞大,必有蛀虫啃食根基。”
转投另一面墙,是“苏氏玉墙”。李仙倒瞧见两道熟悉身影:苏酥酥、苏阔。
苏阔的泥身占据第三十三席,位置靠后,腥气较浓。昔日李仙初到玉城,陷入玉柱山矿脉,见苏酥酥、苏铁心与道玄山的玉女赵苒苒、金童太叔淳风交好,同游矿脉,观望采矿诸事。苏酥酥第四席。
泥身血腥已褪大半,已近铜身。
玉城共有四座泥身庙,光景相似。李仙难得到此,周游旁观,将泥身者粗略过目。玉城的小族小姓也能占据一席之位,八面玉墙的凹槽均已放满。
玉墙之下便是“石台”,青烟飘渺,朝上而悬。石台较为低矮,青烟只轻轻飘擦而过,吃香甚浅,腥浊更浓。李仙寻了个空位,将泥身放置。
如此这般,李仙便具备“泥身”。便是玉城的“泥身无面郎”,待从泥身庙出来时,浑身轻松,进境虽小,却十足难得。
李仙心想:“我担任鉴金卫,拢共不过数月。虽说这泥身之位,必少不得安阳郡主背后运作,但她的考验,却也杀机重重,这份收获,是我应得之物。”
“且这段时间,我替她做事不少。”
九月以来,李仙得到安阳郡主初步信任,此后每隔数日,便以“泥雀”送信交谈。安阳郡主常通过信笺传话,安排下任务。借李仙之身,帮她安排城中布局。
如西门衙的主簿,便是安阳郡主的手眼之一。那主簿便住在州山坊,有时会召集众卧底,散布安阳郡主的安排。需要提供场地聚会,而鉴金卫巡逻城中,本应负责清缴这些窝点、发觉可疑聚众。
有李仙照应,那众聚会自然安然无恙。诸如此类小事,不时便有一二。
李仙自知难以避免,且玉城更非一汪清水,他岂能求全身而退?他心智甚坚,自乱世中苟活,从一开始便知,所求所谋只为自己。
玉城也罢、安阳郡主也罢、乃至大武皇朝…不过权欲之争。他或因种种情况,身处某一阵营,却绝非真心依靠。安阳郡主当他命贱如泥,玉城森规几欲吃人,大武皇朝腐朽落败…
安身之处,唯有双足站立之地。故而多方周旋,似忠似奸,只为生存。
李仙忽想:“天底下,实是夫人待我最好,我如今夹缝生存,可见上进之机,这份处事能耐,武道之基,却是夫人所赐。这世道武道难求,若无机遇,出身又平凡,纵有再高天赋,也只有枉费。此事想来,夫人虽爱骂我刺我,但我从她身上索得之物,却是真正受益终生。”
“她表面温婉,心底蛇蝎,这倒无可辩驳。但我与她情分不同旁人,许多事情,纵是她不讲道理,是她错了,我总是要向着她的。”
李仙行在街中,买了份油酥鸡,打了份清香酒。便朝牧枣居行去,路过一座蚕梦楼,心中又想:“但我惹她不快,她下手却也当真绝不容情。且她要叫我永世只在她裙下生活。我偏偏是个色急风流之人,喜好天地美色。美景、美花、美人、美味。”
他解开酒坛,先小饮一口,再拐个弯道,便回到牧枣居。李仙琢磨道:“琉璃姐也是极好,我这独居久了,倒总想些美色艳俗之事了。”
玉城有故事话本盛传。颇多江湖佳话,风流传闻,传到玉城,便有玉城才子编成话本,朝市井间贩售,以此赚取钱财。
不乏掌握气运者,掩去姓名,编造色俗话本贩售。其笔力精湛老道,字中藏魅带惑。往往极受欢迎,被闺中女子、情动男子等热捧。
李仙近来置办“露蝉铺”营生,时常出入富家府邸。便常与富家子弟交谈,也购得几本色俗话本观赏。倒也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松懈精神,放空思绪,当真不错。
他修习《五脏避浊会阳经》,深得经中要义,故而阳气甚浓,火气正旺。宅中又无妻妾,他生性风流,绝非克己守礼的君子。
若非体毒未尽解,且多方藏凶带险,有豺狼虎豹盯着,不敢稍有松懈。否则李仙兴许随同白清浩、姚凡等世家子弟,瞧一瞧玉城的烟花红尘之地。
夫人颇有远虑,她的担忧,倒真切没冤枉李仙。如此一郎君,年纪既轻,火气既旺,样貌亦俊,稍有疏忽管教,便不知飘到何处了。再乖的郎君,也会不乖了。何况李仙本就不乖,只是温彩裳自个觉得乖。
李仙吃了油酥鸡、饮了清香酒。在院中架起火,熬煮一锅汤药。这些药用之物,均是从妙医阁顺手牵羊,藏带而出。
尽可避开安阳郡主的眼目。
浸泡药浴中,体毒再褪其一。李仙松披衣物,逗弄金蝉,喂食其露水。如此松解片刻,忽听“咚咚咚”敲门声。
李仙冷笑,立即开门。门外人影已散,门上张贴一张宣纸,写道:“名师吴乾,欲收一徒,若感兴趣,速来。”
李仙撕下贴纸。自十数日前,每到夜深时,便总有小厮,暗中来门中张贴纸张,所写内容不尽详实,胡编乱造。李仙几番忍让,只撕下烧去,不加追究。
岂知这小厮愈发放肆,如此坚持不懈。李仙心想:“好啊,你打着吴乾名号,招摇撞骗也罢。却骗到我头上来了。我若不教训一二,你倒不知进退了。”
立即追上小厮,扣住他肩膀,说道:“谁派你来的?”
那小厮肩膀被扣,只觉全身一沉,双足需用力撑着地面,勉强站立。稍有松懈,立时瘫软倒地,便似肩头扛着巨石。
李仙这一扣,蕴藏“推石掌法”之能。那小厮鼓着气,脸憋的通红,并非不肯言,而是“肩扛巨石”,稍有泄气,便落得被压死下场。只得鼓气强撑。
李仙见他能耐较浅,虽有内炁,却无修为,稍稍松解掌力。那小厮长出一口气,说道:“呼,呼,呼…大侠,饶命,饶命。”
李仙说道:“谁人指使,速速道来。”那小厮说道:“这…我贴这告示,又碍不着你事,干什么穷追不舍。”
李仙说道:“你扰乱我家宅安宁,我已经算客气的了。速速道来。”摸出虎蟒令。
那小厮细细打量,顿时一惊,说道:“哎呦!哎呦!是鉴金卫大爷!罪过,罪过。您想知道什么?我保管道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仙当即盘问。原来这小厮,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有人给他三十两银子,每日亥、子时分,便粘贴宣纸告示,且独独贴在李仙门中。贴完纸张,再去碰头,领取一两银子。
那小厮只觉古怪,但恐有异样,不敢尝试。可三十两银子委实不少,他一年辛苦忙碌,酬劳不到十两。犹豫一二,一咬牙一跺脚,便接下这差事。前几日时,粘贴宣纸尚小心翼翼,生恐惊扰到李仙。
后来屡屡无事发生,便愈发胆大。到得今日,动作甚重,竟叫门框咚咚响起。
李仙弄清经过,心想:“独独贴我门前?莫非是雷冲暗害?还是郡主考宴,又或是其他种种?这古怪之事,发生已有一段时间,不可再视而不见。”
便令小厮与“金主”碰头,他暗中跟随,观察情形。那小厮自然答允,便前去碰头,拐过数道街巷,来到一道行人甚少,幽静至极的巷道内。
那小厮说道:“鉴金卫大爷,这是鬼街,曾经闹过鬼,可是凶煞了。巷里的住户,都远远搬走啦。那位住在此处,多半…多半并非寻常人。”
“我可先说清楚,我与他绝非一路,全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呸,呸,呸,不是消灾,是替人办事。除此之外,绝无半分瓜葛。倘若大爷查出个好歹,可切莫…切莫算在小民头上啊。”
李仙问道:“闹鬼?闹得何鬼?”
那小厮说道:“不晓得,只知凶得很,似是红衣厉鬼。传闻被此鬼盯上,眼珠、鼻子、耳朵、口舌…均被插满签子。惨死当场!”
李仙说道:“此地闹得这般凶,你为一点钱财,就敢到此处?”那小厮说道:“咱们升斗小民,从早到晚,不便是与那几两银子较量么?只需钱财够,莫说厉鬼场,便是刀山火海,保管眉头不皱。”
悄悄深入,那小厮指着前方,说道:“大爷,便在前处。”
李仙眉头紧锁,见孤巷独户,阴风阵阵。此地闹鬼传闻,恐非虚假。他心生警惕,知小厮确是拿钱办事,便遣令其先行离去。
李仙提高警惕,走到门前,轻轻敲门。数声不听回应,便再度敲响。隐约听得脚步声响起,李仙后退数步,右手握刀柄,左手变“剑指”。若有分毫不对,“金光”远遁,刀功招架。
见朱门推开。是一垂垂老者,李仙皱眉更深,这老者白发苍苍,浑然便似手握半斗气运的吴乾。李仙沉声道:“何方凶贼,乔装打扮,意图为何?”
吴乾左右观察,立时意会,笑着说道:“我便是吴乾,何须打扮。小儿痴愚,既决意拜师,何不快快进屋?”
这老者青衫而立,虽年迈苍苍,却颇可看出,年少时意气风发,独站洲头咛诗作词。李仙凝目观察,见不似伪装,诸多细微之处,与大考之日全然相同。
李仙心想:“堂堂吴乾,面皮应当未被割去。应当并非乔装,此人莫非真是吴乾?”拱手问道:“老先生,这张宣纸…”
吴乾说道:“其上所言,具是真实。我吴乾再招新徒,你持纸而来,必是决意拜师了。”
李仙问道:“恕我冒昧一问,凭老先生之学问,怎会用这等古怪之法招徒?”吴乾说道:“我且问你,市井之间的教书先生、书匠,是如何招纳弟子的?”
李仙说道:“自然是宣贴告示。”吴乾说道:“那我也这般,如何不可?”
李仙说道:“自然可以…”心想:“近来古怪稀奇之事,倒多如牛毛。此人话语、气质、风度,确有吴乾之风。但这番行事,谋取何事,着实大可琢磨,似这般夜中贴纸,且独贴我门前,岂不是说,独独收我一人?可我李仙,虽小有名气,却只是寻常而已。非大才,非大能,何德何能,叫堂堂吴乾,欲独收我为徒?这后背怕有极深计较,莫牵扯为上。”
拱手再道:“时候已晚,老先生请先睡罢。明日大早,我将宣纸张贴坊市高栏中。”
吴乾哼道:“你便是心思算计,太过聪明。遇事先避,再踌躇解决之策,事事求取万全。这收徒一事,本全系‘愿与不愿’四字,或系‘缘与不缘’四字。你若离开,自可随便。若不离开,便进门罢。”
李仙心想:“我李仙小小金长,虽身处漩涡,但安阳郡主、徐绍迁…等,没一个会为了对付我,请动吴乾大文客。也罢,此事终究需一问清楚。”
随同进门,见一小院,院中有一井。这院子空落已久,甚显荒芜。吴乾搬来未到一月,年老体衰,无力打理。只将歇息用的卧房,整理而出。
院中摆设一画架,架中夹着画纸,纸中有模糊画景,似是画这间小院。吴乾说道:“老夫有四十三位弟子。迟迟不收第四十四位,全是觉得四十四好不吉利,将要死去一般。”
吴乾说道:“你若同意,便是我第四十四位弟子。”李仙说道:“李仙尚有一事,弄不明白。万求老师解答,为何是我?若说与老师,拢共是第二次见面。”
吴乾颔首道:“我与你第二次见面。若说对你才学、品性、志向、脾气种种,自然一概不知,一概不解。若说看重你品性、才学种种,便欲招你为徒,实属无稽之谈。但我吴乾想收你为徒,总需有一由头…”
李仙颔首。吴乾再道:“却有简单。我没瞧过你这等样人。”李仙问道:“我这等样人?我寻常至极,有何奇异?老先生莫非有所误会?”
吴乾说道:“我掌半斗气运,岂是轻易糊弄。世间文客,掌得第一缕微渺气运时,所见的天地,便有不同。这缕气运,便可为手中秤杆。”
“上至家国大事,下至买菜还价,都可称之一称。与人辩辩道理。好如菜脯买菜,你收旁人五文,凭甚么收我七文?若是武人,心头大恼,一拳打去。若是文客,便需好生掰扯。”
“这时期的文客,只当自己的道理,便是最好的道理。见不平事,见不顺事,便总想去辩一辩,驳一驳,着实聒噪至极。”
“故而我常常,将这些文客,戏称为‘吵鸡’,也叫‘聒嘴’。”
李仙想得“周士杰”,文武双全,偏爱口齿煽动。吴乾再道:“待到后来,历经数场大考,气运附身,学问渊博。看事看物便总想探究内中深刻道理。苦思不得解,常常自辩自答,把自己辩进死胡同、牛角尖中。”
“随气运积攒,这杆秤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妙用便更多了,人的道理打过天的道理。但人便是人,总有私心。道理从口出,黑白不过舌头一弹。这种现象多了,便有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
李仙甚是好奇,不自觉问道:“是何大战?”
吴乾说道:“是一场久远的大战,发生在大鼎时期的大战。十位文首,各持半斗气运,数十位博学者,数百位掌运者,聚在通天之山·素山…”
“向天讨寿!”
李仙顿觉一惊,吴乾说道:“凭什么武人可长生?凭什么文人不可长生?。这场大战,尽在口舌之间。却可谓旷日持久,风云骤变,异景遍布大世。”
“却也累及苍生,各地洪水泛滥,江河改道,侵吞万万里。地震、海啸、万般天灾肆虐民生。”
“最后不知怎的结束,想来是失败了。文人依旧不可长生。相传自此以后,留下了‘问天论’。是众文客呕心沥血所铸,以便后世文人,再度向天讨寿。”
李仙不知这段历史,问道:“为何文人不可长寿?”
吴乾说道:“气运是重负,是借存人躯。时候一到,便需归还,这份重负,若由武人背负,也会累乏至极。文人长寿,天下必乱。天下诸公,不乏心存侥幸者,还欲笼络文客,再行一场问天讨寿之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