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着开始的福贵修武记 第114节
“喊我的小名。我的小名叫栓子,是我娘起的。我爹不常喊,可偶尔喊一回,就是那个声。那声音……那声音是我爹的。”
他顿了顿,眼皮跳了跳。
“可我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
屋里黑漆漆的,外头也黑漆漆的。我以为是在做梦,又睡过去。然后那敲门声就响了。”
他的声音又飘起来: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月亮也没有,星星也没有。可那敲门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听着那节奏,忽然想起来——我爹生前,敲门就是这么敲的。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他说这是敲门礼数,不能像催命似的砸。”
义庄里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那汉子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能听见秋生往文才身边靠时,衣裳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文才的牙关在打颤,嘚嘚嘚的。
秋生忍不住往文才身边又靠了靠,两人挤在一块儿,像两只受惊的鸡雏。文才也没躲,他自个儿也在抖,两人挤着,抖得倒齐整了些。
徐福贵垂着眼皮,把那汉子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昨儿个夜里,他们在任家老宅外头等了一宿。从亥时等到丑时,从丑时等到寅时,从寅时等到天亮。那东西没出来。
可那东西去了镇子东头。
去找它儿子了。
它知道有人在老宅外头等着,就不回老宅。
它去找该找的人。
徐福贵抬眼,看了看那汉子蜷缩的身影。
四十来岁的人,这会儿缩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两只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门口,像怕那门忽然自己打开,像怕门外忽然有什么东西走进来。
林正英看了徐福贵一眼,徐福贵点了点头。
林正英转向那汉子,缓声道:“任施主,你今儿个来,是想让贫道做什么?”
那汉子猛地站起来。
他站得太急,板凳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顾上捡,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正英一把拽住他胳膊,往上提。
那汉子挣了两下,挣不脱,就那么弓着身子,两条腿跪着,上半身被拽得半直不直。
“道长,您收了他吧……”他语无伦次,声音又哑又尖,像杀鸡时鸡叫的最后一声,
“您把他收了吧……他是我爹,可他死了,他死了就不能再回来……他是我爹,可他害人啊……他昨儿个没进来,今儿个呢?
明儿个呢?我……我受不了了……”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长衫上,滴在地上。
林正英叹了口气,手上加了把力气,把他拽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板凳上。
秋生把倒了的板凳扶起来,文才把洒了的茶碗捡起来,两人都不敢出声。
“任施主,你且宽心。”林正英道,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贫道既然回来了,就是为了这事。你爹的事,贫道会处理。
你今儿个先别回那破屋了。”
那汉子愣了愣,抬起泪脸看他:“那我……我去哪儿?”
林正英看向秋生。
秋生会意,上前一步:
“任老爷,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义庄里待着。我们这儿虽说简陋,可好歹有人守着,那东西不敢来。
白天您就在屋里待着,别出去。晚上我们守着,您只管睡。”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文才搬了条板凳,让他坐到墙角去。他抱着板凳坐下,又缩成一团,两只眼睛还直愣愣地盯着门口,像怕那门忽然自己打开。
林正英把徐福贵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徐施主,你怎么看?”
徐福贵望着窗外。
窗外日头又升高了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他的目光不在日头上,在远处——远处是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它在找人。”他说,声音不高,“找它儿子。”
林正英点头。
徐福贵又道:“昨儿个它没回老宅,是知道咱们在那儿。它不傻。今儿个夜里,它还会来。”
林正英看着他。
徐福贵回过头,眼神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在哪儿。
“道长,咱们不用去老宅等了。”
林正英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你是说……在这儿等?”
徐福贵点点头。
“它既然来找它儿子,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它来。它儿子在这儿,它就会来。不用咱们去蹲老宅,不用咱们满镇子找它。它自个儿会来。”
林正英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墙角缩着的那汉子,缓缓点头。
“也好。贫道这义庄,收过死人,还没收过活人等的死人。”
徐福贵从窗边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秋生和文才凑过来,两双眼睛盯着他,等他开口。
徐福贵没理他们,只把包袱打开,从里头取出那两瓶圣水,搁在桌上。
青花瓷瓶,瓶身温热,在早晨的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秋生好奇地盯着那瓶子,忍不住问:“徐师傅,这是……?”
“圣水。”徐福贵道,“教堂里取的。”
秋生愣了愣:“教堂?洋人的教堂?那玩意儿能对付僵尸?”
徐福贵没答话,只把其中一瓶推到林正英面前。林正英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小心地收进袖中。
文才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洋人的东西,跟咱们的道法能搁一块儿使吗?”
林正英看了他一眼:“能用的就是好的。哪来那么多讲究。”
文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徐福贵把手枪从腰里摸出来,放在桌上。五发子弹,他把弹匣退出来,一颗一颗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咔哒一声响。
秋生和文才看着那枪,眼睛都直了。
“徐师傅,您还有这个?”秋生压低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
徐福贵点点头:“备着。万一用得上。”
林正英也看了一眼那枪,没说什么,只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旧木柜前头,打开柜门,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黄纸。朱砂。毛笔。一碗清水。几根红绳。
一沓画好的符,整整齐齐叠着。还有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里头是糯米。
秋生和文才赶紧上前帮忙。
秋生把桌子收拾出来,文才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林正英坐下,铺开黄纸,研墨调朱砂,开始画符。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徐福贵坐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他不懂道法,可他看得出林正英下笔时的专注——每一笔都稳得很,没有半点犹豫。
秋生在边上小声跟文才嘀咕:“师父这符,比上回画得还快。”
文才点点头:“那是,上回对付任家闺女那会儿,师父画符还得想半天呢。”
林正英头也不抬:“闭嘴。”
两人立刻闭紧了嘴。
徐福贵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日头又升高了些,院子里亮堂堂的。那几间破瓦房,墙角的荒草,门口的土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又看了看远处——任家老宅的方向,青砖高墙,黑漆大门,两棵槐树。
白天看着,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总觉得,那宅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边。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边。
林正英已经画完了五六张符,正在晾着。他又取出那几根红绳,一根一根捋直了,又拿起那袋糯米,解开袋口看了看。
“秋生。”他开口。
秋生凑过来:“师父?”
“去灶房拿个碗来,装半碗糯米。”
秋生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个粗瓷碗回来,碗里装着半碗糯米,白花花的。
林正英接过碗,又从袖中取出那张符——就是方才画的第一张,叠成三角,塞进糯米里头,按了按。
“这个,放在门口。”他把碗递给秋生,“门槛里头,正中间。”
秋生端着碗,小心翼翼走到门口,把碗放下,又挪了挪,摆正。
林正英又拿起那几根红绳,递给文才:“把这绳,在门窗上绕一圈。门上一根,窗上一根,绕紧了,打个死结。”
文才接过红绳,走到门边,蹲下,开始往门框上绕。他绕得仔细,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最后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定不会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