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650节
裴液再次点头。
“开始后的两天之内,你要登上这艘大舰——这是件比较容易的事——然后你会见到雁坞坞主,记住他。再之后,在第二天的夜里,你会见到一个雁坞坞主对之诚惶诚恐的人。”张思彻道,“那就是你的目标,杀了他。”
“……我对他一无所知?”
“极少、极有限的信息。”
“他是什么境界?”
“很小的概率是谒阙。”
“我如何保证成功?每一环都可能发生意外。”
“早已在其中的人会配合你的,你不必知道他们的样貌身份,甚至不需要感知到他们的帮助。”
“我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做完之后呢?”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出剑的人,并且为你铺好了路。”张思彻道,“等你进去之后,你对事态的了解会比我更新更真实,每一位羽检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说的话无意义。”
“……好。”
张思彻又瞧了瞧他,点头:“那么很好,仙人台新晋的锋不可当的宝剑,第一刺就由我递出了。”
裴液笑了笑。
“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了。”
“好。”
屋中安静,过了一会儿,张思彻忽然道:“我倒有个疑问。”
“嗯?”
“我前些月见许馆主,闲聊了两句,听她说,祝高阳在外面常常冒充我的名讳。”老人转过头看着少年,“她说这信源来于你,是么?”
裴液沉默一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千真万确。”
“好,不错。”
张思彻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那个,还请中丞为我保密。”
“这是自然,保护证人,是仙人台应做的事。”
裴液敬佩地一抱拳。
大约一刻之后,旁边付在廷理好了手中案卷,请了裴液过去详细问询,这案子里有无数细节,细节中又有无数处可供质疑,鹤检的结案笺可以凭习惯和喜好写,扎扎实实的案件报告却总是厚厚一沓,须得文书仔细整理。
而能接触这个级别案卷的,也就只有中丞与长史二人了。
付在廷一句句问,裴液一句句答,不时长长描述一段细节。对待这样的案子,往往需要往后许多次的整理与补充,只一次描述显然是不够的。
不过也足以让它初步完成归档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付在廷终于搁下了笔,压上自己的印。封好后又交予张思彻,分别压了“照世仙人台”与“仙人台中丞张思彻”两枚印信。
【明月宫刺皇后案之卷】终于合上,裴液也把自己的结案笺留在了里面。
他最后瞧了一眼,这份案卷的卷头是【锁鳞四年三月初九·明月宫寝殿·鹤字甲一越沐舟】,卷尾的落款是【锁鳞二十八年二月廿六·朱镜殿·雁字乙上裴液】,一枚新鲜的结案印压在了上面。
第684章 水帮
时间已经酉末了,天光昏黄下来。水面上一点也不安静,细雨还在飘飞,芦丛在风里摩擦,野鸭扑棱棱地,扑到风风响、扑到水水响,过一会儿约因争夺鱼虾,又发出几声短促的叫。
一声唿哨忽然从苇荡里穿出,扑棱声一时俱停,岸边几人都站起来了,一艘小船推开苇丛滑了出来,船上戴笠的人拿桨一撑,晃悠悠止住了船身。
“人都齐了?”
“齐了!”
撑船的四五十岁样子,不老不少的一个男人,皮肤是紧实的褐黑,筋骨有力,久经日晒风吹的样子,好像一辈子大约有一半时间是在水上度过。
其人拎起铁锚往岸上一抛,一个年轻人拾起扯住,剩下几个陆陆续续踩上了船。
“三叔,给你们武林中人做事,教不教武艺啊?”最后一个人提着铁锚,蹦了上来。
年轻人们都是精壮的后生,刚刚长成人的年纪,一共四个人,只有一个娶了媳妇,但娃还没下来。
“少贫嘴,我先过个名字。”撑船的倚住桨,回头在四人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二毛?”
第一个上来的个子最小,筋骨最精,生一道连心眉,举手道:“我,三叔。”
“大喜?”
“诶。”其人抬头应了一声,很敦实,沉默寡言的样子。
“赵宝?”
“是我,三叔!”拎着锚的年轻人立在船头。
“朱六?”
“在,三叔。”年轻人面目端正,挺矫健的样子,但很安静,皮肤浅黑,惯常做活的样子。
“人对就行,都舱里坐吧。”三叔把桨一撑,船向后滑去,“给你们交代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别嘻嘻哈哈的。这是大雁坞亲自吩咐下来,雁坞上面还有更大的大人,几百里江湖共操的大事,咱们做些边角,踏踏实实干,干完了领钱回家。”
“是嘞,三叔。”
“你们都认得我哈?”
“以前我哥跟您干过!”
“嗯,那你知晓规矩——最后酬银不论多少,我都抽二分。”三叔眸光扫过船里几人,见没人异议,把夹腋的船桨顺到手里,两臂一撑,小船轻快地向后冲去。
细雨飘打在额面上,鼻翼是湖河间的水气,杂着青芦的芳香,裴液回头瞧了瞧,船行不觉快,但只这么会儿已离岸颇远了。
“都是三叔叔提携,应该的。”
“我们村西大虎也办一样的事,他先瞒两分酬银,再抽三分呢。”年轻人把锚扔在船舱,坐下来,“他还不是真个青芦帮的好汉,只是个人家面熟的外围!”
“帮里近日人手不够,怕误了期限,就得找你们——反正都是些水上的活计,也不打杀,有甚么区别。”三叔道,“不过这事毕竟不大好,你们只说自己是青芦帮众,别张扬。”
“是,三叔。”几个人年轻人其实还颇新奇的样子,笑道,“也没处张扬,这大水场里,跟鸭子张扬么?”
三叔笑笑:“你以为你见不着人么?”
“不是说一连七日八夜都在水上——我还带了好些干粮呢。”
“嘿嘿,豪杰们要办大事,你以为就几条小船荡来荡去吗。”三叔笑了笑,也不多说,“走吧,先跟我去把网起了。”
“什么时候下的?”
“前日这时候。”
船在这时出了苇荡,湖面一片平旷。时候其实不算太晚,但阴雨把水域笼得昏昏黑黑的。
小舱之间、大舱底上都搭着干燥的木板,那就是可挪动的凳子,裴液跟两人坐在一个舱里,最后上来的赵宝坐在两舱的隔栏上。
“你们说也真有意思,这些水上的大豪杰们四方召集,还以为有什么忒大的事情,原来还真就是打鱼。”他晃着腿子,目光逡巡了两下,落到屈腿倚坐的裴液身上,“这位俊哥哥,你是南村人么?”
“是,南村朱六。”裴液笑,“我瞧你干粮里怎么还有白馒头,要发霉的。”
“我今夜就吃了。”
“你们以前给水帮做过事没有?”二毛探头道,“我是第一回,你说他们真的都人人带柄刀剑吗?”
“三叔不就没带。”
“三叔功夫好!”
三叔虽然是真正的水帮好汉,但常在各村里行走联络,长辈们都认识,也就削去些敬畏。
“我功夫不好,才不带刀剑。”三叔悠悠撑着桨,眺望着,“江湖里啊,什么身份配什么装束,你腰上带了刀剑,意思就我是个能打的,真打起来时人家就朝你劈砍……挺多年轻人啊,本事刚刚过槛,觉得配柄利刃,面子上有光彩,于是就光光彩彩地死了。”
舱里一时安静,几人毕竟还是没真个见过生啊死啊的,过了会儿赵宝小声道:“三叔……这回应该不会真打起来吧。”
“咱们就做这些边角,有什么妨碍。”三叔笑瞥了他一眼,“你这点儿胆子,还要教你武艺呢。”
“嘿嘿,学了武艺我就回村里,专打我哥!”
舱里激起几道笑声。
双桨把船越推越远,渐渐岸线和苇荡连为一体,成了雨中一片暗黄朦胧的线,近处的水是可见的,翻着昏沉的波荡。
几个年轻人窝在一起总有话说,简单打听两句来历姓名就开始说各自的趣事,其他三人的谈资多在水上,而且他们是用网的,并不能理解裴液的钓技,于是他把小时候搏斗大鲶鱼的事拣出来说了,几人都笑骂他吹牛。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船终于到了下网的地方,几人踏上船边起网,几个身强体健的熟手麻利地将网收了回来,活蹦乱跳的鱼一时在舱里蹦来蹦去。
“这是咱们船今日的交供,都择出来吧,看着有个一百三五十斤。”
“这么多大鱼,给多少钱买?”
三叔嘿嘿一笑,向旁边一抱拳:“这是帮里给雁坞豪杰的交供,你给帮里办事,帮里还要给你钱么?”
“嗨,那我拾两条卖了。”赵宝笑笑,忽然道,“诶,咱们何不捉一条烤了,充个晚食总行吧。”
“找死吗。”三叔转头盯住了他,面目冷肃,“七日之内,禁绝烟火,凡在湖上,皆应寒食。我记得说过的。”
“哦……哦,我,我忘了三叔。”赵宝有些尴尬。
“我再说一遍,做的是边角的事情,但要拿这一两银子,都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我半途踢你下去。”三叔冷声道,船里一时气氛绷紧,几人低头噤声。
小船一路向西北,天已完全黑下来了,择下来的鱼获堆满了一个大舱。前后没有着落,只有小船上燃起一簇飘摇的火,仿佛没有尽头地孤独航行,直到大约一刻钟后,他们绕过一座湖岛。
船上几双眼睛张起来了。
十支、二十支、几百支……密密麻麻聚成一片的渔火,把方圆近一里的湖面映得暖黄熠熠,中央被围簇的一条大船,像座立在水面上的小山。人影们在灯火下、船板上来去呼喝,简直像片水上的村落。
几人这时才明白“不要张扬”是什么意思,原来在水上确实会遇到人的,不是远远的两声呼喝,而是连船成地……几个从小生长水上的人也没见过这种排场,所谓豪杰一呼,四方群应,这真是令人屏息的场面,连最活泼的赵宝也不说话,他悄悄从隔板上下来,坐低了些。
“烦请各位朋友让一让水道!”三叔立在船头呼喝道,“小弟许三交供水货!”
数百条大小不一的船围拥间依然留着四通八达的空档,只是难免被水波飘动,前面几条船轻轻一撑杆就把路让了出来,有人道:“朋友,多少斤?”
“小船,今日交一百!”
“那也不少了!叫你们领头的给加肉!”
众人嬉笑着,船里几人却不说话了,赵宝偏头怔怔看着,这些人样貌衣着没太多特殊,但气质却好像和平常见的人不一样了——或倚在舟里的,或如履平地,多数挽着袖子、打着赤脚,剽悍的、精明的……铁器的光亮不时在各个船舱里隐现。
但却有人笑了:“这舱里几个后生属什么的?怎么老往下出溜?——喂,那小子,看我做什么,你是哪家大将?”
三叔道:“几个自家的晚辈,抬爱了。”
裴液笑:“你又是哪家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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