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主 第642节
越瞧着面前这具无头的尸体,他越觉得安心,好像这些日子来的一切猜测和犹疑都有了着落,实实在在地落定在了这里。
在很早的时候,裴液就猜到他会这样到来。
当年他们把水从太液引到景池,却不可能把水引到明月宫的寝殿,所以贺乌剑如何在虚无中现身呢?裴液从仙人台接下“明月之刺”这一二十三年的悬案,用了半个月诛杀了鱼嗣诚后,就只剩这一环尚且缺失。
直到裴液走进越沐舟所在的那个春夜,颊面上被“啪嗒”一声打上清凉时,才猛地一颤。
哦,是雨。
他确实很难想到这久违的自然的精灵,上次与之会面已是三四个月前了,那时他还在西池和方继道谈论入院试,越沐舟案卷里的几个字迹实在不足以激发他对万物湿润的感触。
淅淅沥沥,哗哗啦啦,在世间荡起白雾,把人的视线冲乱,当然只有它,足以模糊岸与水的界限。
水里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可以短暂地、断续地来到岸上——也许雨越大越好吗?
裴液在很早之前猜到这一点,正如他也猜到这刺杀一剑一定是在蜃境中准备好,出剑时才落入现实。
但他绝不敢赌。
他不敢在下雨的时候就服下珠粉,提前来到蜃境之中拦截。他既不知晓这雨会下多久,也不知晓刺客什么时候来,会不会在这场雨中到来。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呢?
他没有随时从灵境退出来的方法。
这就是蔓延了四十天的不确定感。
守卫实在是比刺杀难上十倍的事情,他此前只对后者有充分的经验。在那一剑真的来临前,他哪怕有九成的把握看透了那个刺客,也只能埋在心里,沉默地坐在阶上。
而且好像永远有一丝看不见的疏漏,裴液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但他永远不敢确信它的不存在。
所以他实在尽一切努力做足了准备。
越沐舟说,如今我知晓了,这件事就不会成功。
裴液知晓了,他学会了【无拘】;
但他依然不能心安,他想,万一我并没有知晓呢?万一这只是一个错误、一场错觉呢?于是他想,越沐舟是在猝不及防之中出剑,而自己早有准备,看似速度一样,其实自己还是慢的,所以要当着他的面拔剑才行。
那实在是段过于残酷的尝试,一开始在他没有纵入殿门的时候,右臂和左腿就已经被在空中肢解。
后来他也做到了这一点,但雨还是没有来,于是裴液想,这么些年过去了,如果对方也已变得更快了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到后来简直已觉得是种必然。所以再次在心底焦躁起来——如今自己和越沐舟一样快,能把剑送入魏轻裾的虚影后才被他杀死,那如果刺客也在把剑送入李西洲咽喉后才被自己杀死……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他变得比越沐舟更快了。
男子守在阶前,每一次都是新的开始,但少年不断变得更加熟练,到了后来此剑仿佛烙印在了身体里——一句难以辩驳的实话是,裴液从来没有将一道枯燥的剑招练得如此刻苦。
所以当今夜刺杀真的发生时,裴液才发现……对方实在太慢了。
当那双眼睛从虚空中睁开时,就像一滴水“啪嗒”滴在了少年的心湖中。
他已经观照这座宫殿足足四十天了,连院角的蜘蛛如何结网都一清二楚。
那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原来如此简单、原来如此清晰。确实正如老人所说,“因为我已知晓了,所以他会死在这里。”
拧身、手按阶沿、腾身而起,衣角带起的水珠还飘在空中,裴液人已掠过屏风。
那道剑光诞生在黑暗里,那个身影正从虚空中显出来,裴液甚至来得及考虑一下穿过他的咽喉的角度,以免把他钉在床柱上。
裴液很确信自己贯穿这人咽喉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是他看见有两颗血珠要滴在女子的侧颊上。
越爷爷说得对,【无拘】就是天下最快的剑。
云琅没有这样的剑,洞庭也没有这样的剑,裴液也没有想过世上会有这样的剑。
他只是撷取了它的一个截面,就已有这样的速度。手握这样一剑,怎么会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呢?
裴液倚着床头发怔地想着,绷紧的思绪一旦抖散,就有些飞絮万千。鼻端这时又嗅见温暖的香气,这回不是羊肉汤了,裴液偏了下头,原是贴得离床太近,头已枕在了被角上。
‘这被子真软滑,我以后也得弄一个。’他心里想着,抬起头来离床远了些,只觉这殿里又静、又暖、又香,于是抵在柱子上昏沉沉阖上了眼。
等再睁开眼时,天色并未如想象中大亮,雨下了一夜仍未停歇,窗外的天光色泽蒙蒙,雨声隔膜在外。
裴液动了动脖颈,难免觉得有些僵痛,但精神确实轻松了很多。然后想起什么,忽然一惊伸颈去看床上,却正对上一双美丽的眸子。
院里还没有李先芳的声响,可见时辰确实还很早,李西洲侧躺在床沿上,还盖着被子,只半截手臂伸了出来,拄着头,正倾身过来微笑地瞧着他。
他倚在床头,她在枕上稍微探过来,殿里还是昏暗而安静。
“受伤没有。”她轻声道。
“没。”裴液这时完全睁开惺忪的眼,瞧着面前这张并不陌生、但实在过分美丽的脸,他没觑她忽然不戴面具,而且靠得这样近,一时忽然觉得有些不大自在,“你,睡醒了?”
“嗯。”
裴液笑了笑,找个话题:“你,你怎么好像长得和原来不一样。”
“眼睛不一样么?”
裴液怔下:“唔……确实是,眼睛很不一样。”
这双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觉得剔透的浅色眸子,细看下有种万象纷呈的瑰丽,那时配上金面,颇觉威淡冰冷。
“嗯,我会修饰它们。”李西洲道,“如果放任两种血在身体里流淌,它就是这幅模样,在夜里和水里都能瞧见东西。不过我会戴上一种养意楼的小薄片,很轻很柔,能放进眼睛里,在外人看来颜色就正常了。”
“……哦。”裴液其实只是随口一说,倒也不是真想问这个,笑笑,“其实我是觉得……其他地方也不大一样,反正……也说不清楚。”
“是么,那你觉得,哪张脸好看些?”李西洲微微一笑,瞧着他,“如果我在你面前不戴面具的话,你喜欢看见哪张脸?”
“……”
裴液心里还是觉得许绰的样貌自然些,他既熟悉又亲近,这张脸……确实有些太美丽而不似人间了,他莫名有些不敢久看,不过他这时想起大概是两种仙狩之血共同的塑造,正如神螭也神美得超脱尘世。
“殿下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有什么喜不喜欢。”裴液努力自然些,笑笑,抬手指去,“殿下,昨夜行刺之人已伏诛了。”
“我瞧见了。”
“哦。”那么大个无头尸体跪在那儿,想不瞧见确也困难,不过裴液只是找些话说。
“叫你殿外守卫,却敢夜入寝宫,还睡了过去。”李西洲瞧着他,小声道,“谁给你这么大胆子。”
她云鬓散乱,声音又轻柔,这话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但倒正给了裴液话口,他笑笑:“殿下苛待,几十天也不给睡觉,这罪是情有可原的。”
他往窗外瞧了瞧,正想问现在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去叫李先芳烧饭……却整个人微微一僵,定在了原地。
榻上的女子完全探了过来,被子从她的肩颈滑落,一只光裸的臂膊向他伸出,轻柔环住了他的脖颈。她没有太多表情,只轻轻贴上少年的颊面,然后把头温柔地埋在了少年的颈窝里。
裴液怔然不动,他贴在床沿上,好像第一次感知到自己温热的体温。而耳下的女子也一句话没有说,只又轻轻蹭了蹭,把头往更深处埋了埋。
细凉的雨被隔膜在窗外,没有声音,只有温暖的焚香一点点飘起消散。
第677章 洛神扫阶
“裴液。”女子温热的气息在他颈间。
“……嗯。”
“我找到洛神宫的门了。”李西洲小声道,“母亲把它留给我了。”
“嗯……我早跟你说,她肯定留给你的。”
“嗯,你最聪明。”
照平日来说这话应是女子微笑的揶揄,但这时她埋在他颈下,声音闷闷而轻,实在有九分像是真心的赞慕。裴液身子麻了一麻,脸侧上是她柔顺的头发,没有说话。
“裴液。”李西洲小声道。
“嗯。”
“我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你无数次。”
“……”
“每一次,我都绝对地相信你。”李西洲轻柔道,轻轻搂紧了少年的脖子。
“……我,我有时候也会犯错的……我经常犯错,我也不是什么、什么都能做到……像今天,要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你,你可能就死了。”
“如果我死了,那一定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责怪你的。”她轻声道,“谢谢你,裴液,谢谢你这样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
裴液一时并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何感受,他只怔怔坐着,某一刻他好像真的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处茁壮了起来。
一个人在一生中可能会经历许多长大的时刻,裴液不能一一历数它们,但他觉得自己一定会深深地记住这个凌晨,她愿意如此坚定地用自己的生命,来压你就是更厉害的那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液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把滑下的被子往她肩颈上拉了拉:“你、你不冷么。”
李西洲在他颈窝里笑了下,闷声道:“我问你,我说找到了洛神宫的门,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在哪儿?”
李西洲撑着他的肩膀,从他脸旁抬起头来:“打个秋千就找到了。”
裴液茫然:“什么打个秋千?”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脖颈边这片温软刚刚一直令他身体僵硬,但这时忽然离开,又好像缺了块儿什么。
李西洲道:“我起床带你去看。”
“哦。”
裴液怔怔应声,但他没动,女子也没动。
“我衣服都挂在屏风上面了。”
“……哦!”裴液连忙起身。
李西洲伸臂接过衣服,回到纱幔里,抬手一拉令另一层不透光的帷帘遮住了前半边床,好像屈腿坐了起来,把被子顶起个大包。
几下悉索后两只罗袜并小腿伸出来,在床下勾探两下踩住了鞋子,然后女子整个人才拨开纱幔,坐在床边三两下就理好了衣襟,手里夹着的绸绳将长发随意一系。
她没洗脸也没梳妆,只眼睛闪着微光,有些像个晨起贪玩的少女:“走,我带你去看。”
这时晨风很清凉,窗外雨滴还在淅沥,天光蒙蒙亮起,他们两个好像做了整个大明宫首先起床的人,裴液莫名笑了笑,一直僵绷又轻飘的身体这时松弛下来了:“到底去哪儿啊?”
“跟着我吧——你刚刚发什么呆?”李西洲今日倒没穿红衣,穿了件挺清白的衣衫,也没有披氅,好像在春天到来的第一个早晨,就迫不及待要换上轻快的衣裳。
“没什么啊。”裴液否认。其实他脑子里刚刚在想取衣物的事情,那些织物没什么特殊,平日里常见女子穿在身上,却不知为何变成手里轻轻薄薄的一沓时就莫名叫人心湖里有蜻蜓点过。
那时他心里似乎想多看几眼,却也不知想看什么,反正一双眼最终是目不斜视。
“这个尸体……”裴液转过话题。他想是不是该拎出去,但此时下雨又难免湿了,而且可能吓到李先芳。
“就放那里吧。”李西洲这时走到面前来,俏生生的,朝他伸出一截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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