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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第275节

  这本册子上墨迹最旧的一条,裴液对这个格式甚为熟悉,乃是从账簿上的摘录,其上标目是“齐云库中秘要”。

  而在“八月”这一类下,正有一条书曰:“其一,心珀一百二十斤。”

  “.”

  裴液深刻记得,在博望仙人台时,大人们谈论心珀出产,每年不过二百余斤,流出不过六十斤。

  而一枚夺魂珠用料不到二两,一面剑心照也才七两。

  这本就是稀罕的心神境材料,何以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竟有如此大的一批存储?

  裴液安静了一会儿,再次往后翻去,但他只翻了一页,当来到“九月”这一类下后,便再次定在了原地。

  看着此页一动不动。

  仍是对“齐云库中秘要”的列举,但在“九月”类目之下.那一百二十斤心珀已赫然不在此列。

  整整一百二十斤的心珀,不见了去向!

  裴液来回翻检数次,才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张郃更不可能对这样一批东西漏记。

  没有对去向的记录,显然即便在相州欢死楼最秘的本子上,这批心珀的用途都不得书写。

  抑或张郃亦根本不知。

  良久,裴液才深深吸了口气,静下有些不安的心绪。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心珀”这种材料,确实大量地掌握在欢死楼手中。三斤四斤难以追溯,但上百斤的心珀,足以以此为绳,反溯其源,揪出他们的根脉了。

  只是这笔心珀的用途,想必不是去制造“夺魂珠”了。

  那么,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还是殊途同归呢?

  裴液思忖着,翻到了此册的最后一页。

  一封信正夹在这里。

  展信一阅,少年眉目再度凝了起来。

  ——这分明是“张郃”抵达相州时携带的令信。

  极为简短。

  “张郃:

  烛世事败,齐云交转我楼,你往相州勾连。

  事一:佐心珀交转。

  事二:佐烛世相州龙裔转移。”

  此页至此而结,但在其下,另有一页副附录文字,却是另一人的纸张笔记。

  “龙裔,烛世古脉。

  千年以来,于血脉中代代传承【龙肉】,因与仙君亲灵,得聆神谕,世为掌诏之族,男者【诏守】,女者【诏子】。

  烛世之教一切俗世所行,皆遵于诏授。

  龙裔每三十年一【传诏】,一旦传毕,其同辈血脉缓生十五载,留做后用。”

  这是欢死楼.给衣家的注解。

  ————

  寅阳,衣宅。

  衣丹君屋中,李缥青用了许久,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画卷。

  她尝试在脑中构想过衣丹君的长相,但从未把它当成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从未想过,会是这张脸。

  所以,《除夕夜记酒》中那五人.正是衣承心一家。

  那一直弥漫在宅子中的古意在这一瞬间终于浸染了她,李缥青真切地感到自己和外界的联系仿佛断开——她自己一个人不慎踏进了三十年前。

  李缥青用了一些时间来平息寒意,然后迅速将一切东西都收好放回,挑窗仔细观察了一下,迅捷地一跃而出。

  她需要和黑猫重新汇合,也需要和裴液再交换一轮消息。

  夜幕已经吞没了残阳,山上孤宅的黑夜更加幽寂,仍然空无一人,也未挑起灯火,那些仆从仿佛全都凭空消失。

  李缥青凭着眼力往西而归,刚过一道院门,小小黑影忽然在视野中一掠,落在了她的肩上。

  黑猫双眸幽碧,还不待少女开口,它已低声道:“有些来不及了。”

  李缥青怔:“什么?”

  “仪式。”黑猫冷静道,“他们推进比我想象中要快——那老人是祭官,祭奉火入,意味着仪式要开始了。”

  “.”李缥青想起了刚刚在屋中所见。

  “昏,行祭仙之礼。晚,入紫竹之林,面聆诏神子。”

  她偏头西眺,果然最后一抹昏血般的光芒正在没入大地之下。

  所以.就是今天,正是现在。午后不见人,他们是在备玉珂之阵;如今不见人他们已在行祭仙之礼。

  少女所言晚上会来与她谈一会儿,不过是从“昏”到“晚”之间这点可怜巴巴的时间。

  “我是来与你说一声。”黑猫道,“你在西院待着,等裴液过来,或者半个时辰后出宅离开,去迎他也好。”

  “.你呢?”

  “我去拦他们。”

  “我也去。”

  黑猫偏过头,碧眸静静看着她。

  李缥青抿着唇,午后分别时的对视再一次出现。

  但这次李缥青先稍微避开了目光,低声道:“小猫.我觉得.你一直没有接纳我。”

  安静了一会儿,黑猫转回头去:“只要是烛世教做的事情,我就一定要阻拦,这是我的道路——但如果你为我的道路付出了生命,你自己的道路,有人替你走吗?”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

  黑猫转头瞧了她一眼,少女水润的双眸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莹亮。

  “.那好。”

  李缥青抿了下唇:“我们去哪里?”

  “后面。”

  “后院?”

  “不是,宅子后。”

  “.宅子后是什么?”

  “衣家祖墓。”

第287章 祭境

  古宅寂静漆黑,李缥青按剑缓步走到后院时,天上冷星黯黯。

  午时相问时那仆从说后院不能去,如今李缥青立在这里,明了了缘由。后院正是仆从居所,而那些沉默的人们此时不见丝毫踪影。

  “留作后用.”和裴液交谈结束,李缥青低声重复了一句,“所以.这名为【传诏】的仪式就是把衣家血脉一个个喂给那什么聆诏神子吗?”

  “还不确定。”黑猫碧眸认真地看着前方,“但仙君确实与烛世教保持着类似‘神谕’的联系。”

  “神谕.”李缥青喃喃重复一句。

  “烛世教的受诏之地。他们得以在人世行使仙君的意志,当有聆听谕言的方式。”

  “.这种地方,于一个教派而言应当十分重要吧。”

  “是的,但烛世教此前在薪苍大败而回,这里因此空虚,刚刚裴液也说了,他们正在准备离开。”黑猫道,“这应当是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个仪式了。”

  李缥青没再言语,此时已到后墙边上,这是在小猫指点中绕出来的路线,她抿唇按剑,老旧木门嵌在墙上,两侧枯草丛生,少女缓缓推开此门,山野中空旷的秋风顿时荡起了她的衣襟。

  风声林影,李缥青抬眼看去,遥遥隐隐中,丘包碑影立在月下,一栋屋殿正远远透出些光亮。

  “衣家祭祠,刚刚昏时,那黑衣大祭就是持火走进了那里。”

  李缥青点点头,压身无声地掠了过去,像一只草树间的夜雀。

  在将近四丈时少女压声屏气,在一颗高松后静立下来。

  确实是座高大的祠堂,房顶比寻常二层小楼还要高出一截,此时里面仿佛依然安静无声,但李缥青没有再靠近半步,一点点绷起了面庞。

  里面有大量的呼吸和心跳。

  少女悄悄环顾,目光锁定在祠堂外一株高树上,偏头朝肩上投去個询问的目光,黑猫点了点头,她悄然一掠而上。

  与此同时,一片木壁在幽蓝火丝下无声溶解,里面的情状落入了少女眼中。

  近二十名仆从此时尽数聚集在这里,此时他们的沉默丝毫不显突兀了,在孤山墓群之中,幽火高祠之下,那诡异的庄重令少女悄悄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祠下,沉默的人们身披白袍,分为倾斜的两列,一动不动地安静肃然而立,在他们之前,那名老鬼般的大祭背对着所有人,正立于一鼎幽蓝液火之前,捧册低头。

  当这火焰落于眼中的时候,李缥青立刻瞪大了眸子,转头看向身边的黑猫。

  但黑猫没有说话,下面祠中已传来大祭低声的诵念。

  李缥青怔了一下,凝神细听。

  “追仰上上之古,宇宙无极,灵智混沌;盘娲显功,玄黄始分……仰惟太一真龙仙君,继天立极,神统圣治;众生俯首,万灵景从……今世年岁千过,星纪万变,圣意不衰,仙躯恒在。眷从凡昏,难聆圣诏,幸有神裔,身传仙血,今以新仆奉于阶下,为圣君敬传福音。”

  言罢,大祭退后一步,伏地跪拜。

  随着他双膝落地,如同风过芦苇,祠中之人尽皆无声跪伏。

  李缥青沉默瞧着这一幕,忽然目光一凝,瞳孔缓缓放大。

  只见在两列跪地之人的中间,一道纤瘦的身影从遮挡中缓步走了出来,径直上前,一路停在了火鼎之前。

  衣承心。

  少女双肩平直,清和的面容映在幽蓝光焰之下,也多了一些飘诡之感,她立于鼎前,双手一齐抬起到鼎上,左手空置,右手持一小刀。

  这时李缥青才瞧出她动作别扭的来由——那纤白的双腕被黑绸系在了一起,只有极小的范围能够活动。

  大祭伏地低声道:“请验龙裔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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