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640节
可修行人不同。
修行人若只管自己往上长,不管旁人死活,那与松树何异?
松树是草木,修行人是人。
草木无情,人有情。
有情便有牵绊,有牵绊便有挂碍。
道长说心无挂碍,可修行人若真将挂碍尽数斩断,那还是人么?”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一动,不禁微微颔首。
他自幼出家,读过无数佛经,经书上都说要断除烦恼,放下执著。
可真要做到这一步,那还是人么?
一个无情无欲无牵无挂的人,与一块石头,一棵树,又有什么分别?
“菩萨问得好。”李晏道,
“贫道方才说,实是教人莫要颠倒本末。”
“颠倒本末?”真真眉头微动。
“菩萨请看那松林。”
李晏指向窗外,“松树往上长,根却往下扎。
根越深,干愈高,枝叶便会茂盛,能遮的荫便会广大。
这便是本末。
本是根,末是枝叶。
本是自度,末是度人。
根若不深,干便不稳。
自度若不到位,度人便是一句空话。”
李晏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菩萨方才说修行人不同草木,人有情,草木无情。这话原也不错。
可菩萨可曾想过,草木之情,与人之情,有何不同?”
真真眉头微蹙。
“草木之情,是自然之情。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便是草木的情。
它不会因为喜欢春天便多长一片叶子,也不会因为厌恶秋天便少落一片叶子。
是以,该生时生,该落时落。
这份情,看似无情,实则是大情。”
“而人之情,却多了几分执著。
喜欢便想占有,厌恶便想远离。
得到了怕失去,失去了便痛苦。
这便是在自然之情上,又加了一层人心波澜。
贫道以为,山上人所修的,是将那些人心波澜平息下去,回归到自然之情。
到了那一步,情便是滋养。”
这番话说完,真真沉默了。
爱爱在一旁听了半晌,将玉箫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腕上银镯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道长说得好。”
爱爱道,丹凤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光芒,“可小女子还是不服。”
“菩萨有何不服?”
“道长方才说的那番话,小女子句句听懂了。
本末不能倒置,自度是根,度人是枝叶。
可小女子想问的是,倘若有人正在水里挣扎,马上就要淹死了。
道长是先跳下去救人,还是先站在岸上,把自己的泳技练好?”
这话问得刁钻。
噗嗤!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笑出声来。
他拿金箍棒敲了敲地砖。
笃笃——
“这话问得好。俺也想听听看俺兄弟怎么答。”
李晏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菩萨这一问,问的是急所与缓所。
急所当急,缓所当缓。有人落水,自然先救人。这是急所。
救完人之后,再回头来练泳技,以备下次之需。
这是缓所。
二者并不矛盾。”
“可若是救人的人自己也不会水呢?”爱爱紧追不舍。
李晏尚未答话,猴子插了一句:“那便看他是真心救人,还是假意救人。”
爱爱转头望他:“此话怎讲?”
“真心救人的人,不会先想自己会不会水。”
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只会先跳下去。
跳下去之后,能不能把人捞上来,那是另一回事。
可若是先在岸上盘算半天,等算明白了,水里的人早凉透了。”
此言一出,连黎山老母都微微侧目。
爱爱盯着猴子看了半晌,将玉箫在掌心里一拍:
“这话,倒比道长说得还透彻些。
只是大圣可曾想过,跳下去之后,若两个人都淹死了,那这救人的意义何在?”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孙不懂什么意义不意义。
俺只知道,该跳的时候不跳,那便不是修行人。”
“该跳的时候。”
爱爱将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丹凤眼中那丝促狭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深思,
“那什么时侯是该跳的时候?”
“心告诉你该跳的时候。”
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是脑。
脑子会算账,心不会。
心只会告诉你,该做了。”
这番话说完,后堂中安静了数息。
真真抚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爱爱将玉箫搁回桌上。
怜怜更是将阮抱在怀里,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孙悟空。
良久,黎山老母抚掌而笑:“老身活了这把年纪,倒叫你这猴子上了一课。”
李晏望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
猴子这番话,看似粗豪,实则暗合道家无为之旨。
心不容已,便是天理流行。
脑子会算账,算的是得失利害。
心不会算账,应的只是良知本然。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倒把一颗心压得愈发通透了。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怜怜,将怀中阮放在一旁。
“道长方才说,自度是根,度人是枝叶。
大圣说,该跳的时候便跳,不必多想。
小女子听了这许多,却有一事不明。”
李晏微微侧身,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道长与大圣说的,都是修行人的担当。
可小女子想问的是,你救得了别人,却救不了自己。那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后堂中的灯火齐齐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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