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西游得道长生 第571节
“法师。”
金池长老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将那件锦斓袈裟奉上,
“这袈裟,老僧原物奉还。老僧……老僧惭愧。”
玄奘双手接过袈裟,披在身上。
袈裟上的七宝泛出温润的光泽,金线流转之间隐隐有梵唱传出。
他披着袈裟向金池长老合十一礼,道:“老院主不必自责。
菩萨方才说了,那铜匣中的东西非凡非魔,寄贪而生。
老院主虽是受了它的蛊惑,可若非老院主心中本有贪念,它也钻不了空子。”
金池长老苦笑道:“法师说的是。
老僧活了两百多岁,念了数万卷经,到头来却连一个贪字都放不下。
这数百年的修行,修的竟是一场空。”
“也不全是空。”
玄奘望着他认真说道,
“老院主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心里想的是修一座庙让菩萨有个地方住。
那座庙你修起来了,一砖一瓦都是你亲手化来的。
那桩功德是真的。
只是后来你把功德当成了自己的东西,功德便成了负担。
可那桩功德本身不假。”
金池长老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僧人,喉咙哽住了。
玄奘又道:“贫僧此番西行,这一路上见了不少人。
五行山下的土地公守了大圣数百年,从未有人与他说过功德二字。
鹰愁涧的小白龙,菩萨替他求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黑风山那个黑风怪,他救圆觉长老,救了数百年从不声张。
还有昨夜,李道长替禅院除魔,替天庭封禁裂隙,替三界消弭灾祸,
可他从头到尾只说是顺手为之。
这些人做了好事都不求人知,也不觉得功德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院主你当年修庙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
金池长老缓缓点头:“是。当时老僧只想修一座庙,旁的什么也没想。”
“那便是了。”
玄奘道,“什么也不想的善念,才是真善。
一旦想着这善念能换来什么,善念便变了味。
老院主你活了数百年,今日能想通这一节,便不算晚。”
金池长老闻言,面上那层层叠叠的皱纹舒展开来。
他向玄奘深深一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清明。
孙悟空蹲在石狮子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他听见玄奘那番话,嘴角微微一翘。
这小和尚倒有几分慧根。
猴子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扛着金箍棒走到玄奘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拍得玄奘肩膀一沉,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回头望见猴子那张毛脸雷公嘴正龇牙笑着。
“大圣笑什么?”玄奘揉着肩膀问道。
“俺老孙笑你。”
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小和尚,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还在打鼓。
你方才说那黑厮救人不声张是真好汉,可你这几日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在学他?”
玄奘一怔。
“你在鹰愁涧替小白龙念经,念了一整夜,嗓子都哑了。
你在这里替金池说情,说得他老泪纵横。
你做这些事时,可曾想过要什么功德?”
玄奘默然片刻,低头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串念珠他自幼便带着,是金山寺的法明长老亲手给他穿的。
珠子被他捻得光滑发亮,线绳磨细了好几回。
每回都是他自己寻了麻线重新穿好。
这念珠跟了他二十余年,从未离身。
他望着那念珠,不知为何觉得此物比从前轻了些。
玄奘向孙悟空合十一礼:“大圣说的是。
贫僧确实还在想,这些事做了有什么用。
可听大圣这般一说,贫僧倒觉得,做了便是做了,不必想有什么用。”
孙悟空龇牙一笑。
他将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里,朝东方天际望了一眼。
晨光已大亮,山道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泽。
该上路了。
玄奘翻身上了白龙马,将九环锡杖横在鞍前。
白马打了一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禅院中望了一眼。
银杏树下已不见了那道青袍身影。
李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只留下那根竹杖拄过的浅浅印痕,在树根处的泥土上若隐若现。
晨光透过银杏枝叶洒在那道印痕上,将那印痕映得一片金黄。
金池长老站在山门外送别,身后跟着圆觉和那一百八十余僧众。
他双手合十,朝白马上的玄奘深深一躬。
玄奘在马上合十回礼,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白马迈开四蹄,沿山道向下走去。
晨钟悠悠,响了三声,惊起林中几只山雀飞上半空。
玄奘骑在马上,走出里许,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熠熠生辉,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只是那金光比昨日来时纯净了许多,不再有那层若有若无的暗红阴翳。
禅院还是那座禅院,却又不是那座禅院了。
他将念珠拨到下一颗,望向前方。
山道蜿蜒西去,消失在苍茫群山的怀抱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忽高忽低,粗野难听,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大圣。”
“嗯?”
“你在山中压了五百年,那五百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孙悟空脚步一顿。
声音从前面传来,“俺老孙是等着。”
“等什么?”
“等俺兄弟来救我。”
猴子好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圣。”玄奘好奇问道,“贫僧听你提过,你说你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李道长,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是谁?”
猴子晃了晃脑袋,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怪的调子,玄奘从没听过。
像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又像溪水漫过石头的呢喃。
调子忽高忽低,全无章法,可听着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某处被泡软了。
“嘿嘿——头一伏诶,云来遮月,
二一伏哟,风来扫堂。
蒲团坐穿磨裤裆诶,
只盼那一声,敲我脑壳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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