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590节
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没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这个朝廷最后的转机。
范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来人,传太”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已经瘦如枯枝,可却抓的他手臂吃痛无比。
他清楚的记得天子的指甲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肉。
甚至到现在,撩起袖子,他都能看见未能痊愈的瘢痕。
他低头看去,天子死死握着他的手,然后手指开始在他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勿。
第二个字:传。
勿传一一不要传太医。
范逢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天子的手指又动了。
卿自行。
卿自行一一你自己决断。
他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天子却不停。
手指的力道已经开始减弱,字迹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最后几个字一
决之...勿泄
天子有太子,有皇嗣,但全都没能活到成年。
所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那只手像断了线一样垂落下去。
天子的眼睛慢慢闭上,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彻底昏死过去。
殿内安静得可怕。
范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却感觉滚烫无比。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依旧什么痕迹也没有,可他觉得这辈子都忘不掉那种触感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疏上。
二十三本,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每一本都等着一个“准”字,或是一个“否”字。
他又看了看榻上的天子。
那张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
不会再有人点头了。也不会再有人摇头了。
不会再有人用那双浑浊却依然威严的眼睛看着他,问他“范卿以为如何”。
范逢提起朱笔,翻开第一本奏疏。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却忍不住低头。
他咬了咬牙,落笔。
写了一个“准”字,朱砂猩红刺眼。
可那股味道,却开始让他着迷。
第二本,准。
第三本,准。
第四本,他看了一眼,批了“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批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到后来,他甚至不再擡头看天子的方向一一因为不需要了。
没有人会问他“你凭什么这么想?”。
批完最后一本,他搁下朱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人。
真龙如尸。
天下...伪易?!
良久之后,范逢微微躬身。
“陛下,臣告退。”
走出寝宫时,他才惊觉,居然已经过去了足足一天一夜?!
此刻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离天亮还早。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一个寒噤的同时,也终于有了实感。
他真的拿到了这个天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看了看那只刚刚批了二十三本奏疏的手。
从今日起,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可以由他决断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范逢在阶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下阶。
走进了他的皇宫。
那一天之后,京都便很少看到太阳了。
不过,天子留下的不是一个风中残烛的帝国,而是一个悻悻向荣的朝廷。
所以,为了维持这份权力,为了不让宗室更换新的君主。
他给自己选择了两个盟友。
一个张谬,一个白展。
张谬主外,白展主内,他坐镇皇宫。
三人合力之下,大有三家分晋之势!
可现在,白展居然死了?
还是这么离奇的死法?
他自然是希望白展死的,因为他老了,耋耋之年了,没有能力继续和白展熬下去。
且他的子嗣晚辈们,也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没了他,绝对会立刻树倒猢狲散。
这也是他始终没有真正篡位的最大理由。
他的子孙,坐不住的!
坐上去了,只会死的干干净净,倒不如当个权臣。
如此就算出了事情,也不至于白茫茫一片,落个真干净!
但白展绝对不能是这么一个死法!
自缢而亡,上述请罪!
一个和他分庭抗礼的权臣突然悔过自杀谢罪了。
说出去谁信啊!
可他就是这么干了。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他遇到了什么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
而范逢对此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
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二十年前,仙人亲手诛杀了一位大修士,拿了对方的神仙血,给他开了天眼。
让他能辨忠奸,能观阴阳。
也因此让他成了天子最大的依仗。
只是,没人知道的是,自从他天子在他面前昏死过去后。
他那双眼睛,就再也没有了分毫神异!
他当时以为,这就是仙人给他的惩罚。
所以,行事愈发大胆,也愈发毫无顾忌。
而现在,难道说,当年是我想错了?
突然,有一缕阳光刺入窗,杀进他的眼眶。
照他的急忙闭目闪躲。
“何人开的窗?还不快快关上,碍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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