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561节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不过,听村里人说,后来那几个领头的,家里头接连出事,有生病的,有破财的,没几年就败落了。”
“村里人都说是报应,我倒觉得,兴许是他们自己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儿,日子才过不好的。”他说着,又看向杜鸢:
“活佛,您别怪他们。那阵子啊,外头乱得很,到处都在传什么妖邪作祟、害人无数。”
“他们也是害怕,害怕了就要找个由头,找个替罪羊。我这茶棚夜里头招待的,又确实不是人,他们怕也是常理。”
当时,他的确气的不行,甚至想要取来活佛赐给他的茶碗,直接朝着那些人砸去。
但最终,还是觉得这群人罪不至此而停了下来。
等到如今,听到那些人都遭了报应,也就放下的差不多了。
杜鸢听了,轻轻笑了一下道:
“店家,你这性子,还是没怎么变啊!”
店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
“您别笑话我迂腐就行了。且这要是和您比的话,我不过是性子没变,您却是什么都没变啊!”说着,店家又是万分感慨的看着杜鸢。
自己垂垂老矣,活佛却是青春依旧。
这时,那二鬼已经吃完了碗里的东西,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空碗后,凑了过来。
髯须大汉当先一步,朝着店家深深作了个揖:
“您就是了愿居士吧?方才在那边空地,我们还以为您不在了,急得不行。”
“啊,对了,还得多谢您这些吃食,我们这都多久没尝过人间的味道了。”
文弱书生也跟著作揖,感激无比:
“是啊是啊,书生我都以为再也尝不到活着时的滋味了!”
店家连忙摆手:
“别别别,二位别这么客气。”
“这些都是村里人接济的,我也就是帮忙热一热,端出来。你们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髯须大汉听了,眼眶一红,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阴德宝钱,又要往店家手里塞。
店家却推开了:
“这个就不用了。你们留着吧,往后指不定还能用上。说说吧,沣西县的妻儿,鄂州的好友,对吧?”髯须大汉一愣:“您怎么知道?”
店家指了指院外那两张空碗:
“二位刚才吃东西的时候,边吃边念叨,我听着呢。”
髡须大汉和文弱书生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店家从怀里摸出一个本子,又摸出一截炭笔,听着他们的话,借着屋里的灯光,认真地记了起来。“沣西县,张铁柱,妻儿在县城东边巷子口卖豆腐的那户人家。鄂州,李秀才,是县学里头教书的那个李秀才对吧?好好好,都记下了。”
他记完了,又擡头看向髯须大汉:
“你放心,我过两天就托人带信过去。”
“沣西县那边,我认识一个货郎,过几天正好要往那边去,让他帮忙捎个话,就说你临终前托付的,让你那好友照看着些。”
“至于鄂州的李秀才,我认识一个跑江湖的戏班子,我明天就去找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过去,让他们顺路带个口信。”
“不行的话,你也别急,朝廷的邮路虽然断的七七八八。不过,那是对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我手里还有一些银钱,回头疏通疏通,也就把消息给你送回去了!”
虽然被赶到了这里,但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系可没跟着丢了。
不过,也大不如前就是了。
髯须大汉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
文弱书生也急忙跟着跪下。
店家点点头的又宽慰了他们几句,说这都不是什么难事,让他们安心去往生,不要牵挂。
二鬼再三拜谢,这才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髯须大汉又回头看了一眼杜鸢,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文弱书生拉了一把,两人这才飘飘忽忽地隐入夜色之中。
店家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把本子收好,这才转头看向杜鸢。
“活佛,您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杜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店家身后的屋子,看着那几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韩氏终究是忘了,对吧?”
店家听了韩氏二字,不由得深深一叹。
当年活佛点化他之后,确实给他指了条明路。
韩氏在青州根深叶茂,若要长久做这夜间宴鬼的善举,银钱、关系、人脉,都少不得要借力。而那些孤魂野鬼留下的阴德宝钱,便是最好的酬资。
头几年,一切都好。
韩氏派来的人对他恭敬有加,逢年过节还有礼品送来。
他需要托人送信,都不需要他亲自过去,韩氏的子弟,每天都会一大早恭候在门前。
甚至在那几年,这个差事,在韩氏之中极为抢手。不是主脉出来的贵公子,都别想过来!
他需要采买物资,韩氏名下的铺子给的都是最低的价钱。
那时候,他在青州内外走动,谁人见了他都要尊一声居士。
这一点,一直持续了十年。
甚至直到茶棚被砸的前一天,他还去了韩氏府上拜访。
那天,韩氏家主,也就是那位远在京都的老大人,居然不知何时回来了,还亲自在二门迎他。茶是上好的明前,话是和和气气。
临别时,家主还握着他的手说,居士有何需要,尽管开口,韩氏必当鼎力相助。
他当时还想着,这情分,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可第二天,一切就都变了。
茶棚被砸的时候,他让人去韩氏府上报信,那人去了,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门房说,家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可什么事情能比这个还重要的?
且,都不需要见到家主啊,只要韩氏的贵人们出了面,想来,也就了结了!
所以他全然不信,亲自跑去。
韩氏府上的大门,他走了十年,从来都是敞开的。
可那一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么敲,怎么喊,都没有人应。
最后还是那个门房,从角门探出头来,朝他小声说了句:
“居士,您走吧,家主说了,不见。”
末了,又更加小声的催促道:
“真不行了,快走,快!”
他想要问问究竞为什么。
门房却是早已缩回门后,不见踪影。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青州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他其实是妖人,茶棚是妖窟,夜里头搞的是歪门邪道,拜的是淫祠邪神!
什么帮助孤魂野鬼了却心愿,都是假的,都是借口。
都是他这个妖人在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不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诸多铁证!
可那些谣言、那些铁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在被赶到这山上之后,还抱着一丝希望,又改头换面的去了几次韩氏府上。
每一次,都是连门都进不去。
最后一次,他不甘心的在门外候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一队车马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韩老大人要回京了!
他冲上去,拦在轿前,喊着家主的名字。
轿帘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轿帘放下了。
轿子从他身边绕过去,越走越远。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是怅然无比,如今活佛提起,更是心头无限哀伤。
“活佛您说的没错,韩氏变了,前十年都还好,可后面十年”
不等他说完,杜鸢亦是叹了口气的打断了他道:
“后面十年里,韩氏的贪念,愈发膨胀作祟,对吧?”
店家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擡头看向杜鸢,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正如他一样,怅然的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活佛.?”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那些瓦。”
杜鸢收回目光,看向店家慢慢说道:
“派人来找你,希望你去当说客和这些村民商量,说他们愿意出重利,一片百金,两百金,后来涨到五百金。”
“村民们不卖,你也不肯当那说客,他们也不好强求,毕竟十年情分在那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店家听着,没有说话。
“可你们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要。”杜鸢继续说道,“情分这东西,在贪念面前,撑不了太久。”“毕竟,这个时候,其实都不能说是情分拦着了,该说是名为情分的“面子’在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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