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452节
陈老爷子的气息愈发萎靡,握住斗笠边缘的双手亦是愈发而紧。
终于,毛猴说道:
“不,你对得起!”
毛猴有些欣喜的发现,它原来没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原来真的挂念着自己唯一的朋友!
这一刹那,陈老爷子惊喜回头,执笔真君错愕起身,杜鸢开怀大笑。
因那毛猴主动戴上了斗笠!
金箍,金箍,真正的金箍从来都不是菩萨施法变的毡帽,而是那个从五指山下救出了悟空的唐三藏啊!
第394章 了因(4k)
眼见那毛猴竞自行将斗笠稳稳扣在头顶,执笔真君霍然起身,惊怒交加的他探手指向山下,声嘶力竭地喝问:
“它怎么能自己戴上?!!”
“它莫不是疯了?!它定然是疯了!!”
明知是局,偏要踏足;明知饵香,竟甘吞钩一这猴头,怎会蠢笨至此,无能如斯!
恰在此时,杜鸢墓然回身,目光里载着几分怜悯,望向怔立当场的他,缓声开口:
“因为你,从来不信自己所不曾拥有的东西。”
执笔真君霎时语塞,一股无名怒火陡然从心底翻涌而上,烧得他心头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反驳,可那些冲到喉咙口的话,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立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指向杜鸢,却终是没能发出半分声响。
良久,他才强压下心头的窒闷,不死心地逼问:
“这不对!是你,是你篡改了这猴头的命数,对不对?”
若非如此,又怎会走到这般境地?他实在无法理解,那绵延万载的血海深仇,怎会被区区几十年一不,是短短数载的所谓情谊,轻易化解得一干二净!
“这根本不对!它可是被儒家人折磨了万载有余啊!那些酷刑折磨,换作任何人都已被逼疯,何况是它!一只不通礼法,不明敬畏,只知莽荒的猴头!?”
杜鸢垂眸,未直接作答,只是以愈发怜悯的目光,望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旧天神灵,缓声道:“你本是司掌命数的旧天神灵,竟说我在你面前篡改了旁人命数。你啊,是不是太过可怜了些?”一句话,竞将执笔真君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本是司掌命数的天君,从前还能借口双方未曾照面,对方或许用了什么他不知的手段,才将百年命数遮掩。
可如今,二人当面相对,他以茶水画就的地牢,仍在二人周遭萦绕不散..这般情形下,若还说对方是当着自己的面篡改命数,未免可笑得太过头了。
是以,他只能攥紧拳头,坐回原位,沉声道:
“我还是想不明白,区区几年的情谊,拿什么去与万载仇怨相较?”
杜鸢回眸,望向山下的一人一猴,轻声道:
“正因忍受了长达万载的仇怨,才会对这迟来的情谊,珍重至极。”
孙悟空曾看得上唐僧吗?自然是看不上的。
至少在被佛祖压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前,除了菩提祖师,他谁也看不上。
可被佛祖压了五百年后,这顽劣的猴头,便开始珍惜起了生命里遇到的每一份善意。那送桃的牧童是如此,救他脱困的唐僧,亦是如此。
这个道理,放在这毛猴与陈老爷子身上,亦是一般无二。
念及此,杜鸢凝望着山下的毛猴,忽然朗声笑叹一句:
“这猴头啊,已然“悟空’,得证大逍遥了!”
执笔真君未发一语,只将攥紧的拳头抵在身侧桌案,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郁结。它依旧想不明白。
因为,正如杜鸢说的那样,这是它从未有过也从未想过的东西。
山下的陈老爷子却是惊喜交加,目光死死锁在眼前那自行戴上金箍的毛猴身上。
本已闭目待死的他,此刻竞凭空生出几分气力,强撑着从冰冷的地面坐起身来。
只是大限终究将至,不过是靠着先前毛猴喂下的宝血,才强行续了这最后一口气罢了。
“你...你...老友啊!”
老人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戴着斗笠的毛猴苦笑着挪步至陈老爷子身前,垂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卿想不负如来,我想不负卿!”
“那、那你的仇怨呢?”
陈老爷子急切追问,眼中满是担忧。
毛猴垂首更甚,声音低哑:
“你不愿我去弄个生灵涂炭,那我便不去了。只要他们不来寻我麻烦,我便一辈子守在这山里,多陪陪你。”
它被儒家七十二座镇魂钉钉死在儒家天下,日日受正气冲刷折磨何止万载。
可期间,没有任何人想过来救它。
所以,当它脱困于百年之前,看见有一少年郎竞然帮它赶走了那「化劫而来’的大蟒时。
它内心受到的震撼,是执笔真君和杜鸢两人都无法想象的。
就像是那被困在瓶子中的魔鬼,魔鬼最开始想的是,给放出它的人金币作为报答。
可慢慢的,就变成了给放出它的人死亡。
恨其实是一种通天彻地的委屈,它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照着以往的一切生活,就被儒家人以如此酷刑,折磨万载有余。
这通天彻地的委屈,就会叫人狠狠甩开朝着自己伸来的关心的手。
所以魔鬼才要报复“迟来的希望’。
只是和那魔鬼不同的是,毛猴还记着,自己最开始想的,明明是给放出自己的人报答!
可能这一点,也就是儒家人一直试着想要教化它的根本吧。
它的本性并不坏,只是,儒家也给不了更多的时间了!
说到最后,它忽然擡头望向苍茫天穹,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
“毕竞说到底,当年好像是我不对来着。”
它本是上古九凶之一,虽非有意为恶,奈何身形若天地之尊,一举一动皆会引动灾劫。
是真正意义上的,吹口气就是飓风,动动脚就是地震。
儒门为弭平这祸端,曾试图教它明辨善恶,授它通权达变之术。
可它彼时心高气傲,将这些良言尽数无视,依旧我行我素。
在它看来,天地本就如此,何须在意旁人死活?那些生灵的生死明灭,不过是因自身太过弱小,连躲开它的身影都做不到。
可既然如此,它又有什么资格发怒呢?毕竟照着它当年的逻辑,后来自己被文庙围剿,不也该怪自身弱小,连躲避的本事都没有吗?
如此一来,哪里该它去恨呢?毕竟,那些被它牵连而死的生灵,不更该来找它这个胡作非为之辈?陈老爷子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舒一口气后,身子便又无力地倒了回去。只是他依旧带着几分困惑,目光落在毛猴的头顶:
“只是,你既戴上了斗笠,为何它没有化作金箍?”
毛猴亦是满脸疑惑,擡眼望向山上的方向,朗声问道:“所以,这斗笠之中,究竞藏着什么玄机?竟让你觉得,凭它便能困得住我?”
杜鸢没有开口,山野寂静如春。
陈老爷子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佛爷爷曾言,此物戴在你头上,便会化作金箍。届时我只需念动紧箍咒,便能叫你痛不欲生,再不敢起报仇雪恨之念。”
“你莫要怨怪佛爷爷,他也是怕你不听规劝,闯出滔天祸事。要怪,便怪我吧。是我拿了这金箍,要骗你戴上的!”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愈发微弱,却仍执着地抓紧毛猴的爪尖:
“只是..咳咳..我希望你记得,我不过是不想你被佛尊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啊!”“毕竟,金箍虽在你头上,紧箍咒却在我心里。我不念,这金箍于你而言,戴与不戴,本就没甚分别。毛猴感受着掌心枯瘦手指的死力攥握,热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砸在陈老爷子的手背上:
“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没负你,你也没负那所谓如来!老友,安心去吧!”
陈老爷子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释然,缓缓点头,正要阖上双眼,却听得一声清越的话音传来:“斗笠未曾化作金箍,只因你早已无需金箍束缚。”
一人一猴循声望去,只见杜鸢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前不远处,衣袂飘飘,神色淡然。
见二人望来,他缓缓开口:
“若说真有金箍,那便在你这少年郎的心里。”
陈老爷子浑身一震,恍然道:
“那. .那佛爷爷先前所言的五指山,莫非是谁骗我的?”
杜鸢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平和却叫人脊背发凉:
“并非全是谁骗。想要这猴头勘破心结、幡然醒悟,你便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可能。可若它执迷不悟,执意要掀起腥风血雨.”
杜鸢将左手缓缓擡起,五指舒展间,似有流光萦绕,指尖竟隐隐浮现出山川虚影:
“那我的确会将它压在我的五指山下,永世不得超脱。”
话音落,杜鸢收回手,目光转向毛猴,语气柔和了几分:
“如今说这些或许多余,但你莫要怨他。要怪,便怪我便是。毕竟,是我逼着他拿金箍来寻你的。”区区一道金箍,如何能驯服得了心比天高的生灵?就像是紧箍咒其实也困不住孙大圣一样!这一点,杜鸢自始至终都清楚。
毛猴垂首躬身,毛茸茸的头颅几乎抵到地面,带着难掩的急切恳求道:
“佛尊,我既已回头,便无半分怨怼。只是求您,能否解开您的法术,让我救下我的老友?”陈老爷子不过是凡俗肉身,它纵然未曾归位,自身宝血也蕴含着磅礴生机,断无连一条性命都拉不回来的道理。
这般情形,定然是杜鸢这尊大佛动了手脚。
可杜鸢却再度摇头,惋惜道:
“并非是我。这是天命。你难道未曾看出?他早已阳寿耗尽,能活到今日,全赖他一生积德行善,福德深厚,才硬生生将阳寿拉长至今。”
“如今寿元已然到了极限,就如那拉至顶点的皮筋,如何还能再续?”
杜鸢想起初见陈老爷子时的景象,彼时推算他的阳寿本只有九十载,却因他广积善功、惠及乡邻,才得天道眷顾,延寿至今。
可这被强行拉长的命数,早已抵达尽头,寻常正法非但无法再续,稍有不慎,反而会像绷断的皮筋一般,让他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还有一句话,杜鸢未曾说出口。
陈老爷子能活到今日,恐怕不单单是福德加身那般简单。天意早已注定,他需在今日,了却这桩与毛猴的因果,应下这场渡化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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