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越信我越真 第387节
见杜鸢将桑套摘得差不多,心也静下来了。他便一边不停捶着腰,一边慢悠悠地搬来两个马扎,一个水壶,还有两个比较精致的瓷碗。
「坐吧,年轻人,做了事情,就要好好歇歇,我这儿没啥好东西,但给你沏一口好茶还是没差的!」
说到此处,老翁捻须一笑,语气里满是自得:「我这茶虽说是自家后山种的,可品相滋味,那都是一等一的上乘!可比那些又老又陈的粗陋货色,强出百倍去!」
杜鸢忍不住暗自失笑,这老翁是跟谁较上这股劲了?
心头的郁结倒散了不少,便也顺势坐下。老翁随即取过瓷壶,为杜鸢斟满。
杜鸢浅啜一口,茶香清冽,直透肺腑,那甘醇口感确实出众。他诚心赞道:「您这茶,是真的好。」
他本就没喝过什幺名茶,更不懂品茶,可此刻却觉得,便是所谓的贡茶,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可不是嘛!」老翁笑得更开怀,「这下,心静下来了吧?」
杜鸢放下瓷碗,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怅然:「比先前是好多了,只是...心里还记挂着那件事。」
老翁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先前没旁人跟你说过吗?只要做了自己能做的,该放下时便放下。年轻人嘛,哪能总皱着眉头过日子?」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道:「教你的先生啊,定是没什幺东西!连这点道理都教不会你,比不上我!」
杜鸢眼中泛起好奇:「您从前,也是位夫子?」
老翁擡手指了指田埂那头:「你瞧那柄剑,便是我从前的佩剑。想当年,我带着它走南闯北,还当过几年官呢!可后来还是辞官归乡,做了个教书匠去。」
他望着那柄剑,忽然笑了:「以前总琢磨,是谁定下的规矩,说君子必佩剑?真是麻烦得很。现在还在想,这玩意从前倒还有些用处,如今跟着我守着这片桑田,反倒碍眼了。」
「沉还不好用,拿来砍柴都费劲,哪有十几文钱买的柴刀来得趁手?要说防身,柴刀也够用,况且——」老翁夸张地指了指四周的桑树,又指了指自己,「谁会来这穷乡僻壤?是偷我几颗桑葚,还是抢我这穷酸书生啊?」
杜鸢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柄长剑斜插在田埂里,剑身上还搭着几件衣物,看着似乎是在努力充作一个稻草人。
他轻声道:「留着也好。如今天下不太平,谁能说得准,将来会不会有要用剑的时候?」
「也是,谁能说得准呢?」老翁点点头,目光从田埂上的佩剑,移到了杜鸢腰间的老剑条上。
「剑这东西,既是礼器,也是道理。就像你腰间这柄,看着蒙尘多年,可如此多年过去却依旧坚韧,说明内里是块顶好的精铁。等将来磨去锈迹,不管什幺时候,都够用了!」
剑身嗡鸣,轻颤一瞬。
杜鸢随之低头,老翁则是笑着又道一句:「后生,你看着也是个读过书的,可想过,读书究竟是为了什幺?」
这一刻,杜鸢本能的想说出,自己在那干涸小溪旁说给那群孩子的话。
可才要出口,却又听见老翁补了一句:「以及我们读书人持剑又是为了什幺?」
刹那之间,杜鸢的答案,便成了那鼎鼎大名的四句话!
见状,老翁目光灼灼道:「后生,我看你这样子,似乎是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回答?来来来,说说看?」
「我虽然老了,可见闻还在啊,说不得能给你说道说道呢?」
杜鸢下意识的便想要将那震古烁今的四句话答出来。
可随之,却又卡在喉头,继而摇头笑道:「是有一个回答,想要告诉您,不过那不是我自己的回答,那是先贤浮沉一生,见惯沧桑所得。」
老翁却又给杜鸢满上一碗热茶道:「纠结于这个,是最没道理的,我儒家讲的是薪火相传,教书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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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说,先贤的道理,只能他们自己拿去用?如此岂不是把旁人逼做了贼寇?舍本逐末至此,不该有的!」
「你能想到,那便说明,这也是你的答案,既然如此,先贤所答又和你之所答,有什幺差别呢?」
杜鸢再度怔然,这一刻,山河皆寂,可他之心潮却澎拜似海,动荡不止。
老翁端起茶碗,再度问道:「所以,后生啊,你的回答,究竟是什幺呢?」
杜鸢低头看地,随之擡头看天。
最终,回首看人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刺啦一声,老翁手中茶碗,竟被他捏出一道碎纹,而他本人却是浑然未觉。
二人对视许久,老翁方才放下碎裂的茶碗,万千感慨,诸般思绪,尽数化作一句:「好后生!」
「好...后生啊——!」
音调,竟有些发颤。
杜鸢亦是在这一刻起身,拱手说道:「多谢老先生今日教诲,在下已经明悟!就先行告辞了!」
老翁坐在马扎之上望着杜鸢道:「找到回去的路了?」
杜鸢道:「是!」
老翁点点头道:「那就去吧!我啊,也就只能帮你这幺一点忙了!」
闻言,杜鸢再度躬身一拜,随之迈步向后。
往字一出,无处不可去,又无处能去。
望着重新变作空空如也的桑田。
老翁则是不停念诵着,这震古烁今的四句真言。
读书,是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继学往圣。
持剑,是为天下开太平!
良久,老翁心满意足的捡起一颗杜鸢摘下的桑萁放入嘴中,合眼回味。
待到睁眼之时,老翁发自心底的道了一句:「甜,真的好甜啊!总算是有个好收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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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喜欢一个人(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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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听过之后,邹子擡手指向杜鸢,笑意中带着几分了然道:
「若非他当时执意将你送往它天一遭,想来也不必再后来,要与悟出这四句绝句的你相争了!」
身为昔日天上人之一,邹子再清楚不过——这四句话一旦被人悟透,会是何等泼天的风光。
更何况此刻,他不由得想起先前为杜鸢所卜的那一卦。
后生仍圣再配上这四句真言,几乎是明明白白昭示着:他眼前之人便是为儒家承接大任而来的后生圣人。
如此一来,别说如今这善恶阴阳两缺的局面,即便他本我尚在,怕也会束手无策。
邹子更敢断言,便如当年李拾遗南下递剑、身逢大劫时,直面劫数、背对苍生的那一瞬间下,连三教祖师都无法阻拦的无敌之姿一般。
而今杜鸢悟透这四句话,又踏碎虚空而来,此刻与他相对之人,亦是会知天下无敌四字何意!
修士之道,修为固然重要,心性却更为关键;而当人能这般悟透天理、明见本我,真正做到知行合一的时刻,那便是真正的人间无敌!
这般时候,他甚至都有过,那便是,他悟透阴阳,堪破天理之时!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如李拾遗那般对上了唯一无法战胜之敌,也不如杜鸢一般真的有个强敌立在对头,要争一争生死,论一论大道。
他那个时候,没有任何敌手拦路,因为他只是在一野荷之前,望着叶上之鱼忽然开悟。
记得初时,他只觉有趣,可随后又恍然变色,因为他看出这就是他自己!
作为人,他知道这鱼儿困在必死之地,只待日上三竿,它便难逃一死。
鱼儿也知如此,继而不断脱逃,可却不见河泽,只能徒劳的躺立荷叶之上,继而狼狈逃回。
同样作为人,他知道鱼儿只要往前一二,便可逃出荷叶,掉入池中,至此天高海阔!
但困在荷叶之上的鱼儿,却看不到。
如此看来,这不就是,他们这些立在天地中,困在凡尘里的人吗?
那一刻,他枯坐荷叶之前,冥思无数,那荷中之鱼,也随着他一并枯荣。
待到山河变色,天地改颜,他依旧得不出生路。
正待困于枯荣,行将坐化之际,随着一孩童忽然擡手打落荷叶,放了鱼儿归水。
他才猛然惊醒,继而顿悟大道,开创了阴阳家一脉!
天道藏于偶然,超己可见生机,于此便需明阴阳之变,察变数之机,通天人之理!
在孩童打落荷叶,救下鱼儿的那一刻,他便是天下无敌!
虽然,也就那幺一瞬就是了
念及此处,邹子不由得轻轻一叹。
忆及往昔峥嵘岁月,心底实在翻涌难平。
话音刚落,他复对杜鸢道:
「只可惜我这生平际遇,远不及你。终究是没能如你这般,活出一段风华绝代的光景。」
杜鸢闻言一怔,面露疑惑:「前辈此言,晚辈不解。」
邹子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仍带笑意:
「没什幺深意,不过是想起往日旧事,难免对你生出几分艳羡。想当年,老夫也曾有过『聊发少年狂』的意气,可如今老了,那股子少年心气,是真的散了。」
稍作停顿,他又将那番杜鸢听过数次的话再度道出:
「后生,你和我们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不同。你还年轻,不该日日被担子、包袱压着。该找个时候把这些都放下,真真正正做一回少年人。」
「别等活到我们这把年纪,才像我这般后悔,悔当初最该峥嵘意气的年岁里,既没能活出峥嵘,也没能留住意气。」
杜鸢默默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却又轻轻摇头:
「前辈的心意,晚辈懂。只是晚辈觉得,眼下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您说的那些道理,晚辈能明白,却实在没法感同身受。」
邹子闻言笑了笑,先指了指杜鸢腰间那柄依旧锈迹斑斑的老剑条,又擡手指向窗外的万里江山:
「若是实在想不通,我倒能给你指条路。你腰间有剑,手中有术,心中有气,何不学那少年人日夜向往的侠客模样?」
「把什幺儒家礼法、天下安危、大道教条全抛在脑后,去闯一闯江湖,去见一见山河,或许还能遇着一段红颜知己的缘分。」
「说不定,等你走一趟回来,就全明白了。」
可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回窗外的天下,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只是如今这方天下,看样子是不太适合你四处游历了。也罢,老夫如今还有些余力,也攒下些本事和门路。」
「日后你若是想通了,觉得待不住了,便来寻我。我设法把你送到别的天下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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